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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關忻朝沙發揚了揚下巴。
“不必了,我還有事,就說兩句話,”暖暖不耐煩地說,“我媽是欠你的怎么著,你放過她行不行?”
關忻頓了頓,維持禮貌:“今晚請白姨吃飯,是為了上次我男朋友對你無禮表示抱歉。”
暖暖冷笑:“那你們應該請我,而不是騷擾我媽。”
關忻沉默一瞬,說:“如果白姨不想來,她可以親自告訴我。”
“我媽愛死你了,就因為你沒媽,”暖暖怒氣沖天,可關忻照單全收,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堆里,當即緩了聲口,撇走視線,多看關忻一眼就會臟了她的眼球似的,沒好氣地說,“下個月《重聚》那檔節目,連霄放話了,這部電影是主創們的共同結晶,你不去他也不好意思去,兩個主演都不去,還錄個鬼!我媽被臺里逼得很緊,讓她務必請到你凌大明星,我媽陽奉陰違了好幾天,替你扛下了所有壓力,始終不肯松口,你但凡還有點良心,就別難為她,去錄四個小時!”
關忻屬實沒想到連霄還有這一手,迷茫中一股怒氣翻騰而出,可沒等他有所反應,暖暖又說:“真搞不懂你在裝什么,人家連霄還沒膈應呢,難不成你想讓連霄親自來請你?要點臉吧!”
只要連霄還在影視圈里一天,凌月明的罪名就依然景氣,尤其連霄不計前嫌,盡顯豁達,襯得關忻愈加小氣。
如果凌月明的不甘只是個噱頭,如果凌月明沒有體會過承而不諾的苦澀,如果凌月明沒有奮力掙脫劫數的枷鎖,如果那一天在橋上沒有那個哭泣著找媽媽的小男孩,現在的關忻可以無比瀟灑地穿梭于眾人眼中的黑白兩色之間,不矯情不刻意,不哀怨不膽小。
但他只能學著接受,造物主喜歡看人類折騰、翻滾、掙扎、不認輸,就像丹青妙手筆下的鳥,振翅欲飛——永遠是‘欲’,永遠飛不出去。
于是表達欲壓抑到瓶底,強烈的酸楚持久到麻木,就誤以為自己好了起來,再把這段刻骨銘心的時光總結為經驗,運用到以后——明明用過去填補未來的行為又傻又蠢,卻仍忍不住做著虛妄的假設,直到渙散,一根手指就能輕易戳碎。
暖暖說完,一刻也不想多待,轉身離去。她的聲音很大,又沒關門,余音在走廊回蕩,招得輪值護士和沒去吃飯的患者伸脖引頸;關忻板著臉關上了門,慢慢坐回椅子上,十指相交,輕磕額頭。
連霄……連霄……
關忻縱容自己沉入陰影中,不做掙扎,任由陰影如水彌漫蓋頭。不知過了多久,診室門突然又開了,不能給病人或同事留下沉郁的印象,關忻速度整理好表情,透過重重暗霧,抬眼,卻看到游云開探進來個腦袋。
陽光擦過關忻黑線勾勒的輪廓,直潑到游云開臉上,留下了水珠似的、淡淡的細碎的金粉,一如舞臺上的追光,提亮主角的身份隆重登場。
四目相對,游云開眉眼彎彎:“你的小可愛突然出現!”
關忻噗嗤笑了出來,緊接著鼻子一酸——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見到愛他的人時才會哭出來,但關忻早不是孩子——他連忙抓過手邊的病歷本當做掩飾,裝模作樣地垂眸翻看著,說:“你怎么來了?”
游云開大模大樣地把手里的便當盒撂在桌面上:“我可是天底下最愛崗敬業的男朋友,攤上我你可享大福嘍!”
關忻已平復了心情,眼眶也干了,這才敢回看游云開:“我不餓,晚上吃得少了,白姨又要念。”
“讓我猜到了吧,就知道你會嫌麻煩不吃午飯,”邊數落著,邊打開便當盒,“好歹墊墊肚子,你早餐也沒吃。”
便當盒里整齊碼著切成四塊的金槍魚三明治和四五只小番茄,底下還鋪了層生菜,赤橙黃綠,煞是勾人食欲。關忻問:“你吃過了?”
游云開狡黠一笑,另一只手提溜的奶茶袋從診桌下倏然升起來:“我也不想被白姨念叨,所以把下午茶提前到午餐啦!”
關忻不由艷羨年輕真好,豬一樣的食量,卻不用擔心豬一樣的身材。游云開從袋子里拿出草莓蛋糕和兩杯奶茶,將其中一杯推給關忻。
“我不喝奶茶。”關忻說。
“無糖的,脫脂牛奶,”游云開撇撇嘴,“這是給你的懲罰,上次的氣我還沒消呢。”
關忻搖搖頭,無奈地插上吸管:“白給你買床了。”
嘴上抱怨,實則眼里全是笑,暖暖帶來的噩耗仍然沉甸甸,但游云開像穿透烏云的一縷陽光,讓他得以喘息。
吃過簡易午餐,游云開很有眼色地回了家,下午做完家務,再去醫院附近溜溜逛逛了倆小時,等關忻下班,兩人在車前匯合,一同去了粵菜館。
白姨直接從臺里過來,遲到了十五分鐘,吃飯時說了最近發生的日常趣事,預祝了游云開在比賽中旗開得勝,又慶祝關忻獲得主任青眼、朝主刀邁進一步,又教了游云開做煲仔飯不糊底的方法……
溫馨歡快,一切“抱歉”都在餐桌上被吃了個精光。
關忻別有心事,他敏銳地觀察到,在爽朗的笑聲下,一向得體的白姨今天的襯衫居然沒有熨平,鞋頭蹭上了污跡也沒來得及清理——看來暖暖說的是真的,白姨最近焦頭爛額。
然而直到結束,白姨沒提節目半句,婉言謝絕關忻送她回家的好意之后,拍了拍他的手臂,欣慰地說:“忻忻,就這樣挺好,一天樂呵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