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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敏行比段青時還要可怕,輕而易舉就擊倒了鐘知意。但喬敏行不再向他施加壓力,他就像一坨捏捏樂,很快恢復原狀。
他笑嘻嘻地問:“哪里不懂?我可以為你簡單介紹一下。”
喬敏行拿煙點了點他,無奈道:“你最好一直這么沒心沒肺,以后想起他,別偷偷躲起來哭就行。”
鐘知意撇撇嘴,加害者才不會流淚,喬敏行怎么會不懂這個道理,真是奇怪。
段青時這個電話打了很久,喬敏行不再和鐘知意談論段青時,鐘知意便有許多話可以聊。
這些年他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因而能講出許多有意思的故事來。但喬敏行問他最近過得如何,他只用寡淡的“很好”兩字來總結。
其實算不上很好。
他曾經拍著胸脯和段青時說,選擇成為一名記者,是他的一點個人英雄主義。但不知在什么時候,新聞理想四個字已經無法再支撐起他。
段青時早有預言,說他不適合這份工作,會很辛苦。彼時鐘知意只覺不忿,沒有什么適合不適合,他也不怕辛苦,想就要去做。
而后在長達數年的時間里,他發現自己內心軟弱,只能看到這片廣袤的土地上長出小草,花朵和綠樹,無法接受這片土地還有災難,邪惡和深不見底的暗淵。
那篇讓他下定決心辭職的新聞其實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化工廠違規排放工業鹽酸,這是很常見的選題。巧就巧在,化工廠所在地計劃評比環境衛生城市,他的這篇報道帶來的“惡劣”影響在某些人眼里是致命且無可挽回的。
道歉可以,違心地承認內容有問題也沒關系。記者要盡可能地呈現事實,鐘知意早已理解“盡可能”三個字的含義,可他無法接受道歉聲明末尾的署名不是他,而是剛進《圓桌周刊》時間不久的一個實習生。
鐘知意家里的資源為《圓桌周刊》帶來的商務價值,金總和主編有他們的考量。
昨天早上在進老楊辦公室之前,他先去找了那位叫做張迪爾的實習生。當他要求張迪爾和他一同去見老楊時,張迪爾搖頭拒絕了。
“鐘老師,一個名字而已,署了名,我畢業之后就能留在這里。”
鐘知意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但在那一瞬間卻突然接受,也因此感到倦怠。
鐘知意說:“累了,想先休息一段時間。”
喬敏行點點頭,“在這件事上,我很佩服你。”
鐘知意夸張地“哦”了一聲,“你這樣說是想要簽名嗎?我可以簽在你的襯衫上。”
喬敏行讓他速速滾蛋,鐘知意瞇起眼齜著牙樂,段青時進門時,他還保持著同樣的表情,冷不丁和段青時對視上,他立刻切換出一個內斂而又矜持的笑,牙齒也好好地收起來。
不知道接了通什么樣的電話,段青時看上去很不高興,他沖喬敏行略微揚了揚下巴,“走吧。”
喬敏行轉頭看向鐘知意,“去水吧坐會兒?”
為了證明段青時說的那句放下有很大作用,鐘知意站起來跟著一起出了包廂。
段青時本來走在最前面,鐘知意晃了個神,他們就并排走在了一起。木棧道并不寬敞,走動間,兩人的手臂時不時會撞在一起。
鐘知意覺得不自在,段青時卻態度自若。他不想顯得自己太過在意,便用“兩個大男人,撞一撞也沒什么”來進行心理建設。
到達木棧道最為狹窄的部分,這里只有幾十公分寬,無法容納兩人并肩同行,鐘知意心安理得地退后,和段青時隔開一小段距離。
水波的光影在段青時的側臉上流動,鐘知意就這樣盯著他,直到撞上他的后背。
走路走得不專心,這一撞撞出事,鐘知意沒站穩,整個人往荷塘里倒,段青時用力攥住他的手臂,像從前一樣對他說很難聽的話,“眼睛呢?”
段青時熟悉的語氣將鐘知意拉進某個時空罅隙,他很自然地,不講道理地大聲指責段青時:“你干嘛突然停下來?!”
按照以往的經驗,段青時應該會說“想停就停,你管得太寬”,再玩笑似的踢他屁股一腳。但段青時沒有,他只是像感到厭煩一般皺了皺眉,鐘知意便猛然從情景扮演中抽離出來。感受到現實中段青時掌心的溫度,躲開他的觸碰,說:“不好意思。”
鐘知意想段青時應該和他一樣。他們認識太久,有太多和對方有關的習慣,面對彼此,總有許多下意識的反應。
段青時控制得住,他就也控制得住。段青時先剎不住車,他就只能絕望地追尾。
段青時側過身讓對面的人走過去,而后看也沒看他一眼,繼續往水吧去了。
已經在點單的喬敏行沒注意到這個插曲,等兩人過來,他指著酒水單上的西紅柿冰茶對鐘知意說:“新品,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