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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刊登在報紙照片上的檢察官——陸炡,推門而進。
陸炡身高將近一米九,頭頂幾乎蹭到門楣。
成熟優越的五官輪廓,鏡片后的丹鳳眼,眼角微深,冷肅而矜貴的氣質報紙印不出十分之一。
只是兩頰比開庭時更要瘦削,顴骨略凸,唇色也淺了一些。
——因為一場細菌性痢疾。
棘水縣位處西北內陸,氣候干燥,植被覆蓋率低,以沙棘為主要植被。古時因此得名“棘水”,寓意天降甘霖。
這里春冬季黃沙漫天,水源水質相對較差,外地人很難適應水土環境。
即使陸炡體格健碩,剛來沒多久便患上急性胃腸炎,適應了半年復發頻率才降低。
這次染上痢疾是因為供水系統故障,食堂飯菜和宿舍用水只得地下取水。
當地人的體質早就適應,而陸炡則開始高燒不退,腹瀉絞痛。送到醫院急救,確診為細菌性痢疾,掛了兩個星期的的水,身體才見起色回崗任職。
身為檢察官助理的林景陽不敢怠慢,打過招呼后緊著起身到隔壁茶水室拆開一桶新的純凈水。
隨后倒入咖啡機中,添上新烘焙過的咖啡豆,熟練地依次按下鍵位。
咖啡機運作的細小嗡鳴間,林景陽靠在桌邊,隔著百葉窗看向正脫下黑色風衣,換上檢察官制服的男人。
肩膀平直,腿長腰窄,將統一制服穿成了高定西裝。
金色細邊的矩形眼鏡,與胸前白金嵌深紅的檢徽一齊閃著光芒。
林景陽收回艷羨的目光,盯著正在倒計時的咖啡機不禁輕嘆口氣。
這臺黑銀色的歐洲進口咖啡機,放在灰色陳舊的臺桌上亮得扎眼。
陸炡就像這咖啡機一樣,與這間灰蒙簡陋的辦公室格不相入。
棘水縣的地方檢察署,因環境條件差,薪資待遇有限,而又有最低學歷為碩士的限制條件,連續六年無人報考。
正規程序上林景陽因學歷不夠,擔任不了檢察官一職,只以外聘助理員的身份跑前跑后。
本來年前領導開會,擬寫材料放寬限制,他有望轉正之時,突然空降一位檢察官。
起初憤懣不平的林景陽以為是哪家關系戶,借著這個職位做踏板。
直到他從系統看到任職信息,對方是加大法學海歸碩士,年僅三十五歲。
相貌更是沒得說,兩寸照拍的跟偶像劇男主似的。
對于學歷普通,家庭普通,相貌普通的“普男”來說,年過三十的林景陽心中的那點火蔫地就熄滅了。
后來又聽說陸炡家里都是京城的高官,甚至有人在最高署任職。
林景陽更想不明白了,既然有這背景,就算背著處分,何至于把人弄來這沙子吃一嘴的地兒?
當真是有志者自有千計萬計,無志者只感千難萬難!
回到辦公室時陸炡已經進入工作狀態,翻著已經結案的卷宗做最后封檔。
林景陽將咖啡送過去,對方結果還沒遞到嘴邊,門被敲響了,通知陸炡去一趟檢察長辦公室。
和被塞進抽屜那幾份相同的法制晨報,被檢察長放到桌面上。
他手指對著那行評語“法律之內,應有天理人情在?”敲了敲,語重心長道:“小陸你這樣可不行,要是任著這些三流報紙胡說瞎說,有礙我們署里的形象啊。”
陸炡低眼,只在報道上停留一秒便移開視線,抬手看了眼腕間的手表,說:“我接下來還有個現場取證。”
檢察長咂了下嘴,“晚點再去,有個要緊事得先去做。”
黑色的福特野馬卷起路邊的黃土,林景陽攥了攥方向盤,心里美滋滋。
雖說當司機不是什么光彩事,但憑自己掙得那仨瓜倆棗,有機會能開一開五十多萬的車過一把癮倒也不錯。
車道兩旁山路漸漸移進柏樹木,前方綠牌標著:長暝墓園,距離兩公里。
長暝墓園坐落在長暝山的半山腰,此行目的地為墓園里的殯儀館:永安殯葬。
下塘村溺亡的幼女,今日在這里火化下葬,舉行“送別”儀式。
飽受社會關注的案子,自然少不了各路媒體。
張某蘭在法庭下跪的那一幕報道,激起社會上不少人的憐憫之心,而檢方成了口誅筆伐的對象。
為了挽回署里形象,檢察長特意讓陸炡來參加送別儀式。
拐過前面的彎兒,被柏樹掩著的墓園大門顯出來。
林景陽看了眼后視鏡,坐在后座位的陸炡靠著椅背閉眼休息,臉色和嘴唇都有些蒼白,大概是痢疾沒好利索,腸胃不適。
墓園門前不能停車,林景陽把陸炡放在門口,去了后山停車。
這會兒陸炡腹部疼得厲害,進門后到松樹下的長椅坐了下來。
他伸手去摸風衣內兜的煙盒,試圖用煙堿來麻痹疼痛。然而打火機沒了油,蹦出幾個火星后再也沒燃著。
陣陣刺痛扎著大腦皮層,陸炡合上眼瞼放緩呼吸,一股灰燼燃燒的味道嗆進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