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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炡搖了下頭,像是隨口一問,并無太多興趣。
車比來時開得順暢不少,陸炡側頭看著窗外,這才注意到不斷倒退的樹影下,生著一簇又一簇的太陽花。
思緒不自覺回到半小時前——墻壁白得刺眼的火化間,煙草舒緩不了的腸絞疼,女人為抬價陰婚彩禮的聒噪聲。
以及火化間門口那個半吊子入殮師,趁人不注意將一朵黃色的野花放進排隊火化的紅色紙棺內,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像是在念叨什么。
看口型是:南無阿彌......《往生咒》。
回憶到這里時陸炡不自覺輕扯唇角,似在嘲諷。
手機嗡嗡地震動著從床頭桌掉進花盆,粉色小花與針狀嫩葉隨之顫抖。
此時半個身體倒掛著聳下床,松垮的短袖從腰部贅到胸口,露出窄細的腰和薄薄的背。
一番胡摸終于碰到手機,廖雪鳴勉強睜開一只眼,裂了縫的手機屏幕上跳躍著“馬主任”三個大字。
他睡意全無,趕緊接了電話。即使沒開外放,馬主任的咆哮聲一清二楚:“這都幾點了,你小子怎么沒來上班?”
廖雪鳴剛想張嘴解釋:深夜突然收到具需要特整的遺體,生前是位短視頻機車博主,因不規范駕駛撞在隧道端墻,頭骨稀碎,當場死亡。
他整整拼到天亮才將臉皮縫合上,第二天上午沒什么安排,魏執巖讓廖雪鳴在家補覺,下午再來殯儀館。
馬主任根本不給解釋的機會,“穿得利索點兒趕緊過來,有個重要的事交給你辦——”
他口中“重要的事”,是指給檢察署賠禮道歉。
或者具體一點,給那位叫陸火正的檢察官賠禮道歉。
一向摳門的主任忍痛割愛,差使廖雪鳴將一套價值不菲的紫砂茶具親自送到檢察官手中,叮囑他務必“斟茶認錯”。
火急火燎趕到殯儀館,廖雪鳴喘著粗氣,拽了拽襯衫進了辦公室。
正忙著沏茶的迎賓師陶靜回頭看他,小聲說:“這是干什么去這么著急,穿得還這么正式?”
廖雪鳴來不及解釋,開口:“主任——”
陶靜伸手比了個“噓”,指指里面的會議間,“正在里面開會呢,民政局的部長和副部長都來了——”
一聽這話,廖雪鳴頭皮一緊。
回想起三年前因民政部長嫌他性格不夠積極向上,讓他去做了三個月的社工勞動的經歷便心有余悸。
和愛在領導面前表現求得升職的同事相反,廖雪鳴是能避則避,當然這次也不例外。
他掃視一圈辦公室,見馬主任辦公桌中央放著一個黑色的漆木禮盒,看起來很有分量——應該就是送禮的那套茶具了。
廖雪鳴捧著禮盒,問正在燒水的陶靜,“靜姐,這個是馬主任要我送的東西嗎?”
燒水壺嗡嗡響著,加上廖雪鳴聲音又小,她只聽了個大概,“嗯,對,是馬主任要的東西......”
等關了電源,陶靜回頭,辦公室已然沒了廖雪鳴的身影。
“師傅,給您轉過去了。”
“好嘞,拿好東西......”
廖雪鳴下了順風車,看到支付頁面的個位數金額,小聲感嘆:“真便宜。”
棘水縣城地方不大,檢察署在東部平地,墓園在西邊山頭。
來這邊叫個順風車秒接,去殯儀館半個小時都沒司機接單,肯接的還得加調度費。不過也是人之常情,普通人誰也不想來這地方沾了晦氣。
在門衛處登記后,廖雪鳴抱著帶給檢察官的貴重茶具進了大廳,地磚干凈锃亮得能當鏡子照,劣質的皮鞋橡膠底踩在上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雖不太體面,但已經是他最正式的一雙鞋子。
檢察官的辦公室在頂層,八樓。
電梯門一打開,便看到正對著的一尊蒙著眼睛的女石像。
右手持天平,左手秉長劍。除了尺寸,和剛才在一樓大廳見到的雕塑別無二致。
“哎,你是廖,廖......”
從右邊走廊走來一個身穿制服的高大男人,廖雪鳴認出是上周來殯儀館的檢察官助理,姓林。
對方顯然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廖雪鳴接過話:“廖雪鳴。”
“對對,廖老師。”林景陽憨厚一笑,視線被他胸前抱著的大盒子吸引了,“到檢察署來是有什么事嗎?”
廖雪鳴如是說:“馬主任讓我過來送禮。”
這倆字就這么光明正大的從他嘴里說出來了,林景陽窘迫地笑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但話可不能亂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