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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須臾,自認識陸炡以來,廖雪鳴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陸炡?”
依舊沒有人應答,他徹底沒了睡意,也確定陸炡真的已經走了。
這一瞬間心變得空落落,嗓子發癢發痛。
想喝杯水緩一緩,廖雪鳴伸手按開桌上臺燈,照亮臥室一隅,也照亮椅子上的一摞衣物。
襪子,襯衫,工作制服......以及椅背搭著的一件灰色衛衣外套。
懵懵的他伸手去摸,小心而笨拙,怕翻壞疊好的衣服。
如燈光充盈房間,空著的心又被填滿。
他情不自禁地咧開唇,撲進陸炡躺過的地方,試圖回憶那份溫存。
原來活人身上是這樣暖和,透過薄薄的皮膚,感受到血液的流動,脈搏的跳動。睜眼時可以四目相對,呼喚名字時能如愿得到應答。
在這溫暖之中,廖雪鳴不僅想著陸炡,也想著老廖,想著魏執巖,想著陶靜、馬主任、小王......想著身邊對他好的每一個人。
同時深感內疚地對維納斯道歉,對路易十六道歉,對他的朋友們道歉——可能要把你們和他們列為同等重要的人了。
接著廖雪鳴又對師父,魏哥,靜姐,王哥等等人道歉,因為陸炡可能要在自己心里更特殊一點了。
......
就原諒他吧!
廖雪鳴在猜測陸炡口中的“事情”會是什么好事、想著明天與他的見面中漸漸合了眼。
可是第二天,他卻見到了冷漠得判若兩人的陸炡。
也并沒有好事發生。
第36章 幸福和不幸的人
第二天上午,陸炡帶領一行警員進入殯儀館大廳時,廖雪鳴正在幫忙整理祭奠柜臺。
馬主任聞訊而來,滿臉焦急地擋在他們面前詢問緣故。
陸炡朝他出示證件以及搜查令,說:“永安殯葬法醫魏執巖涉嫌刑事案件,借以調查。”
聞言,主任面如死灰,只能遵循指令。
當檢察官踩著鋪著黃色地毯的過道,途徑廖雪鳴跟前時。
廖雪鳴下意識捧著懷里的紙錢上前,卻被一個警員伸手攔住。
力度不算小,他向后踉蹌了一步,手上一松,紙錢紛紛揚揚落下。
而陸炡只是用余光一瞥,不做半秒停留徑直走向后院。
廖雪鳴愣愣地看著高大背影消失在門口,恍惚間覺得前夜的親密溫存不再,他們只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黃黑色警戒線根根纏繞停尸房,擋住線外驚慌惶惶的主任,擋住湊熱鬧的人,以及被陶靜握著手的廖雪鳴。
陸炡佇立在停尸柜前,俯身拉開108號屜柜。
沉默數秒,戴著白色無菌手套的手向警員示意。
刑事照相員的快門聲此起彼伏,閃光燈亮得廖雪鳴幾乎睜不開眼。
在強烈光線的交錯中,他看到躺在108號屜柜十余年的“路易十六”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具完全陌生、狀態更新的尸體。
廖雪鳴腦中一片空白,耳邊聲音消匿靜音,呆滯空洞地盯著尸體脖子處那個黑漆漆的窟窿。
也許是怕他情緒失控,陶靜緊緊抱住廖雪鳴。而她自己也難以說出安慰的話,不停地流著眼淚。
從冒牌的“路易十六”被抬出、拍攝記錄、裝入封尸袋、被運走,陸炡自始至終沒看廖雪鳴一眼。
在這個比往年都要悶熱的初秋,廖雪鳴終于又失去了他的最后一位朋友,路易十六。
隨著法醫涉嫌殺人分尸的消息不脛而走,永安殯葬陷入前所未有的輿論困境。
傳言這里是東南亞在黃土高原的據點,換尸體、偷/器/官,連火化間都是消滅證據的地方,在這里火化不知道給的是誰的骨灰......等等,不管消息是真是假,沒人敢再委托永安殯葬,甚至墓園也受到牽連,一部分人找上級單位投訴,決意要把墓碑遷出,并且賠償逝者家屬。
所有人都清閑起來,而像小王這種外聘職工,加上剛成立家庭急需用錢。來不及歇息四處接活,出去給人跑長途貨車。
即使罹受重大變故,殯儀館的日常運作一以貫之。
早會照常開,馬主任雖憔悴疲憊,仍舊講一些積極奮上的話,告誡大家:“最困難之時,就是創造奇跡的起點——”
怕別人不信,補充道:“這不是我說的,是偉大的羅曼羅蘭的真理!”
等視線掃過魏執巖曾經坐著的空位,他忽然抖動嘴唇,紅了眼眶。低頭對大家道歉,說這一切責任都在他。
殯儀館成立之初,職位人員短缺。他從人才系統偶然得到魏執巖的履歷信息,知道他畢業于法大,曾經是市檢署的法醫。
在明知魏執巖因違反規定被開除的情況下,主任依舊主動找到他,說殯儀館的未來需要他一份力。
但他沒想到,這二十年來,魏執巖一直沒過去這個坎兒。
陶靜聲音發啞地問他:“主任,這是為什么啊,為什么魏哥會殺......”
馬主任深深地嘆了口氣,想說,卻還是沒說,告訴在場的人:“你們早晚會知道,我現在說這話不合規矩,但是咱們,也不要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