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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著霍公公一一唱喏那些珍貴無比的賞賜,臉上沒什么動靜。直到霍公公寓意身后小太監將東西呈上,他才抬了抬眼,問道:“若我真不收,父皇會如何?”
霍公公一噎,但覷著謝允明臉色比前幾日確實緩和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拒人千里,臉上堆起無奈的笑:“哎呦,我的殿下,您這可真是為難老奴了。陛下的一片心意,您若真不肯收,難不成……難不成還要陛下親自一件件給您送進來不成?”
謝允明低低笑了一聲:“霍公公,您還是回去跟父皇說一聲吧,別再送了,您看看我這長樂宮,都快被賞賜堆得轉不開身了,再送,怕是連落腳的地方都沒了。”
霍公公苦臉:“殿下,您這話叫老奴如何回稟?陛下正在興頭上,老奴若真這么說了,豈不是掃了陛下的興致?依老奴看啊,您要是真覺得東西多,不如……不如您自個兒去跟陛下說?”
謝允明卻掩唇低低咳嗽了兩聲,氣息微促,待平復后,才抬手指了指那本古樸的游記:“罷了,父皇的心意,我豈敢真拂逆,就留下那本游記吧,閑暇時翻翻,至于那暖玉棋盤……”
“我于此道并不精通,只會依葫蘆畫瓢,臨摹些山水花鳥。這般珍貴的棋盤落在我手里,豈不是明珠暗投,白白浪費了?公公還是帶回去吧?!?
殿下這是愿意下臺階了,是好事。
霍公公連忙點頭:“是是是,老奴明白。殿下身子要緊,這些瑣事不必掛心?!彼⒖谭愿离S行內侍將其余賞賜原樣帶回,臨走前,又不失時機地提醒了一句:“殿下可要保重身體,陛下還在紫宸殿等著您呢?!?
謝允明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分寸。待我身子好些,自然會去向父皇請安的?!?
霍公公這才真正松了口氣,滿面笑容地退了出去。
謝允明伸手拿起那本被特意留下的游記,隨手翻了兩頁,目光掠過那些陌生的山水地名與筆跡,眼中沒有絲毫興趣。隨即便將那本無數文人夢寐以求的孤本丟在了榻邊的小幾上。
“支開些窗子吧,悶得很?!彼诡^吩咐。
厲鋒沉默上前,將支窗又推開了一些。三月的陽光已有了暖意,肆無忌憚地涌進來,清晰地照亮了謝允明半邊臉頰。
那光撲到謝允明臉上,逼退了幾許病氣的青白,唇色亦隨之泛起極淡的櫻紅。
謝允明看著窗外漸盛的春光,微微瞇起了眼,神情活像一只被暖陽烘得饜足卻仍舊挑剔的貓。
片刻后,仿佛才想起披散的長發礙事,懶懶抬手,指背掠過鬢角,對厲鋒道:“頭發散著終究不便,還是替我束起來吧?!?
厲鋒應了一聲是,繞到他身后。
厲鋒的動作自然而熟練,顯然是做慣了這件事,他先是用手指輕輕梳理著謝允明那頭如同上好墨玉般涼滑的長發,力道不輕不重。
謝允明似乎很喜歡這種侍弄,微微向后靠了靠,閉上了眼睛。
厲鋒垂眸,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他取過一旁小幾上的玉梳,更加細致地將長發梳順,然后靈巧地將其挽起,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固定住。
厲鋒再站起身,目光沉靜地落在謝允明身上。
的確,紅氣養人。
這幾日,隨著陛下態度的軟化乃至近乎討好的賞賜不斷送來,主子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陰郁病氣,似乎真的被沖淡了些許。
謝允明隨口對宮人提了一句,說病中久臥,想看看宮里的春色,又怕吹風。
不過一句閑談,不過半日,皇帝的口諭便傳遍了六局一司,尚工局,內官監,惜薪司已絡繹于途。
向陽避風處,一座楠木暖亭拔地而起,雕欞覆琉璃,地龍通炭,四角懸錦簾,可收可放,亭未竣工,皇帝口諭又至:“選栽西府海棠,江南早櫻?!?
太醫院正的請脈變得前所未有的勤勉,每一次診脈的詳細記錄,脈象的細微變化,湯藥的進益效果,都會事無巨細,第一時間呈報至紫宸殿的御案之上。
皇帝夜深批折,先問:“殿下今日進藥幾許?”
這份寵愛,細致入微,幾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引得六宮矚目。
春日的暖陽徹底驅散長樂宮最后一絲寒意,太醫院正終于帶著一絲欣喜地向皇帝稟報大殿下脈象已趨平穩,身體大有起色時。
謝允明知道,他面圣的時候到了。
當謝允明出現在紫宸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下時,一直留心著門口的霍公公幾乎是立刻就看見了。
他臉上瞬間綻開如同老菊般的笑容,小跑著迎了上去,聲音里充滿了久違的熱切:“殿下!可算把您盼來了!陛下正在里頭,快隨老奴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