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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鋒低嗤一聲,鶯聲燕態,男人盡是勾欄做派,香粉膩光,污得礙眼,這等穢景,怎么能端到謝允明面前?
謝允明微微蹙眉,他素來不喜過于濃烈的氣味。尤其這混雜著男性脂粉氣的甜香,更讓他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他的目光冷靜地掃過那些彈唱的面孔,有些意外,奉酒的男人臉龐,其中幾人的容貌,竟與方才縣衙門口告示上張貼的失蹤人口畫像一樣。
世上豈有如此多的巧合,讓長相酷似的雙生子同時流落風塵,唯一的解釋,是這些失蹤的男子,并非被擄去荒山野嶺,而是被弄到了這全城最熱鬧,最紙醉金迷的花樓里,而本地官府卻沒有動靜。
謝允明問:“那人在哪兒?”
厲鋒道:“應是進了二樓東側盡頭那間房,我進來開始,沒見過誰出來。”
謝允明微微頷首:“那就上去看看。”
二人腳尖剛點上猩紅氈毯,二樓忽有珠簾嘩啦一聲脆響,像是誰把一串玉淚生生扯斷。
簾后晃出一錦衣男子,織金線團龍在燈下閃得刺目,他兩頰飛著酒暈,一把推開身邊奉酒的小倌,那小倌踉蹌半步,腰肢幾乎折在欄桿上,卻抿緊唇不敢呼痛,只把委屈咽進喉里,悄聲退入陰影。
醉客整了整微亂的衣襟,抬眼漫掃,目光流星般墜下,正卡在謝允明抬臉的瞬間。旋即,他唰地展開一柄繪著美人圖是折扇,扇骨輕搖,步步生風,擋在了階梯的盡頭。
“這位公子,我瞧你好身段,好風姿,雖未見廬山真面目,但觀公子這通身的氣派,這行走間的韻律,便知絕非尋常庸脂俗粉可比。在下不才,略通相骨識人之術,平生最愛結交一些美人。”
醉客直勾勾地盯著謝允明看,仿佛眼神在此刻清醒了幾分:“不知公子……可否賞臉,摘下面具,讓在下一睹仙容?今日公子在怡情苑的花銷,本公子全包了!”
有人攔路,謝允明腳步微頓。
厲鋒指節已繃得泛白,袖口下隱有刀光欲出。然而主子抬手,在他臂上輕輕一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謝允明隨即抬手,指尖勾住腦后的細繩,緩緩解結。
面具離面的一瞬,燈火似被風壓低,趙銘呼吸驟停,折扇啪地脫手墜地,滾下階梯,他竟忘了拾扇,只癡癡盯著那張臉。
趙銘拊掌大贊,聲線因酒意與驚艷而微微發顫:“妙!絕妙!在下果具慧眼!”他俯身拾起折扇,一抖腕,扇面美人似也跟著嬌笑,“在下趙銘,家父正是江寧知府趙德芳。敢問公子,可愿交個朋友?此地囂雜,污了君耳,不如移步寒舍,煮茶聽泉,也算風雅。”
謝允明只淡淡搖頭,厲鋒會意,半步擋前,聲冷如鐵:“趙公子盛情,我們心領了,但我家少爺體弱,奉家翁之命南下求醫,路過寶地,不敢久滯,更不便登堂入室,恕難從命。”
“原來公子是體弱,我還以為仙人皆如此。”趙銘恍若未聞厲鋒的冷聲,目光仍膠著在謝允明臉上,又湊前半步,壓低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急切:“可公子有所不知,江寧府可不太平,城外龍虎山有個周大盜,專挑品貌俊秀的男子下手,神出鬼沒,兇悍異常。衙門幾次圍剿都無功而返。在下擔心,以公子這般天姿,若叫那賊人盯上,擄進荒嶺賊窩,豈不痛煞人心?”
謝允明聞言,唇角一彎,“原來如此,在下多謝趙公子提醒,在下感激不盡,若……若真運氣不濟,遭遇不測,那小的便只能指望趙公子,念在今日一面之緣,去知府衙門搬來兵馬,做小的救命恩人了。”
謝允明溫潤的語調,像羽毛輕掃心口。趙銘被這一笑攝住,胸口怦然,只覺得那聲音繞耳纏骨,撓得他心癢難搔,神魂早飄到九霄云外,只會怔怔點頭。
不等趙銘再開口,謝允明已側眸向厲鋒遞了個極輕的眼色。隨即拂袖轉身,青衫掠起一線冷風,徑直走下。
厲鋒緊隨其后,玄色袍角因疾行而翻飛,面具下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墨汁,掌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咯吱作響。若非這層木面具擋著,他眼底翻涌的戾氣早已化作千刀萬剮,將那姓趙的紈绔生生剜成碎片。
一口氣憋在胸口,他連呼吸都帶火星,卻也只能強壓殺意,護著主子從容離開。
“主子,那人是個斷袖,且心思齷齪!”走到巷口,厲鋒終于按捺不住,悶聲開口,“他如此輕佻,是為大不敬!我定要取他性命!”
“我知道,你不必心急。”謝允明嗯了一聲,尾音里帶著點笑,卻聽不出情緒。
他不急著回園,反而在鬧市口轉了一圈。甚至在一間文房鋪前挑了支狼毫,對著光瞧了瞧筆鋒,好似真要買回去臨帖。
身后兩條影子始終不近不遠地吊著,腳步刻意放輕,眼神卻黏得緊。
厲鋒一眼識破,指節無聲地摩挲著刀柄,只等一聲令下。
謝允明卻只是隨手放下筆,唇角勾起一點涼薄的弧度:“管他是周大盜還是趙大盜。”
“龍虎山?聽上去山高路遠,林深苔滑,定然奔波勞碌,去那里,我自然是極不愿意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若是被人請知府做客,也省了我們探查的工夫,我是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