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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鋒欣喜地笑了。
筆鋒徹底結實地立起來了,毫尖凝聚成一個極銳的點,懸在硯臺上方,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抗拒著什么,一滴多余的墨汁,沿著筆肚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滑下來,在尖端顫巍巍地掛著,要墜不墜。
空氣稠得化不開,謝允明覺得自己的手指有些發麻,血液往不該去的地方涌。
厲鋒按住筆尖,將其放入半干不干的硯池中研磨,他動作很輕,先是試探性的接觸。然后,緩慢地,不容抗拒地旋了進去,墨是冷的。但動作本身帶著一種灼人的溫度,筆毫的內里已經被被墨汁浸透,先是尖端被染黑,然后黑色向上蔓延,沿著每一根毫毛的紋理滲透,直至整個筆肚都飽脹起來。
筆鋒在堅硬的硯底打著轉,毫毛被壓扁,又彈起,再被更深入地壓下去,墨被調開了,從膠著的狀態變得柔順,滑膩,甚至發出極其細微的,濕潤的聲響。
“等……等等……”謝允明屏住了呼吸,他感到一股熱意竄起,迅速燎原,那支筆被提了出來,毫尖飽蘸濃墨,沉甸甸地垂下,幾乎要承受不住墨的重量。一滴,兩滴……濃黑的墨落在硯堂上,濺開小小的花。
“陛下怎么了?”厲鋒抬頭,笑著問他,玩筆是動作卻沒停。
謝允明別過臉,耳郭到頸窩一路燒了起來。
是那種被注視,被瞄準的感覺,隔著空氣,筆直的,不容錯辨,筆鋒上的墨光流轉,仿佛有生命般脈動著,它被穩穩地持著,像是蓄勢待發的……書寫。
謝允明他后背緊貼著錦被,衣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陣難耐的刺癢,他一動未動,連呼吸都鎖在喉間,卻覺體內烘起一把燥柴???,卻并非口渴,燙得奇怪,癢得荒唐,偏偏不得伸手去撓。
謝允明喉頭輕顫,低聲道:“快溢出來了?!?
厲鋒一頓,松開手,任由那支筆,穩穩地停在了半空,毫尖的墨,終于不堪重負,滴落下來。
落在展開的書頁上,泅開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夜。
在謝允明沉寂而幽深的注視下,厲鋒做了一個極其出格,卻又因他動作的沉靜而顯得無比自然的舉動。他微微俯身,向著那支飽蘸濃墨的筆尖,探出了舌。
一點殷紅,極其謹慎地,碰觸到那積聚的墨滴。
冰涼,粘稠,帶著墨特有的清苦氣息,瞬間在味蕾上炸開,厲鋒維持著那個俯身的姿態,舌尖沒有退縮,反而更細致地,以一種近乎品鑒的方式,緩緩舔舐過筆尖的鋒穎,將那濃黑的墨汁卷走,融化。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專注的馴順,舌尖掃過筆毫根部的細微聲響,濕漉漉的,在靜夜里清晰可聞。
謝允明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幾不可聞地滯住了,他看著那點屬于厲鋒的,與墨黑截然不同的濕紅,如何服帖地,靈巧地游走于筆毫之間,看著墨色如何沾染上那柔軟的舌尖,看著厲鋒喉結的微微滾動。
淤積的寂靜被徹底攪動了,某種無形的東西猛地繃緊,又瘋狂滋長。
那頑固的,從深處蔓延開的麻癢,驟然變得鮮明而洶涌,像是被這一瞥點燃,轟然竄起,一路噼啪作響地燒上去,燒得他指尖發顫,燒得那空茫的眼底,終于竄起一簇幽暗的火苗,冰冷的軀殼內部,熱流毫無征兆地奔突沖撞,試圖掙破那層僵硬的外殼。
謝允明想推開他,手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使不上力?;蛘哒f,某種更深層的,從未被觸動過的滯澀,拖住了他的動作。
他放棄了,屈服于自己身體的向往,只是用手背輕輕抵著自己的唇舌。
厲鋒停頓了一下,似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沉沉的,帶著胸腔的震動。
對謝允明而言,猶如墜入一場光怪陸離的幻夢。
厲鋒像是深知他這具軀殼每一處遲鈍與敏感的邊界,一點點撬開那層堅冰似的隔膜。起初是細微的麻,像冬日久坐后血脈初通時的刺癢,極不舒服,漸漸地,那麻癢匯聚,成了陌生的暖流,悄無聲息地蔓延,匯聚在深處,沉甸甸地發著熱。
謝允明的指節無意識地摳緊,抓住身下冰滑的緞面,指背泛出青白。
呼吸被抽成細絲,胸膛淺淺起伏,卻怎么也填不滿。
有東西在骨縫里醒轉,空茫地喊渴,他卻不知該往何處遞杯,只能任那火一路舔舐,任它慢條斯理地燎原。
陌生感攀至喉口,碎裂的聲響已抵舌尖。
厲鋒卻在此刻收手。
他直起身,額角細汗如星,眸光反而更亮,像陡然翻起的刀口寒芒。
然后,整個身體的重量傾下,穩穩覆在謝允明之上,像一張濕重的宣紙覆上另一張,連呼吸都貼合得沒有一絲褶皺。
謝允明眼前驟然一黑,又驟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