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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他還給了廖三禹一個答案,盤面仍殘,卻多了一顆逆勢突入的白子,像雪里獨開的梅。
廖三禹成了他的老師。
二人以書信授課。
厲鋒看著謝允明寫字,讀書,字寫歪了,他跟自己翻臉,書背慢了,他罵自己蠢,燈油熬得比藥汁還快,窗欞上晃著一道伶仃的影。
沒有傳完的信,只有累死的鴿子,謝允明不嫌煩,燈下展箋,一筆一畫回得認真,像要把紙頁也寫穿。
厲鋒卻忽然覺得不高興。
為什么不高興?他說不上來。
但是,主子高興就好了。
主子說,他要回到京城。
厲鋒不由想變作一只鴿子。
循著舊路飛回去,先替他去看一眼風雨。
雨太大,淋濕了他的主子,該如何是好?
第90章 夷山的那些事(下)
邵將軍素喜清靜,山上不會有外人走動。
謝允明不曾過問,日子一久,那些京城來的人早已悄然散去,忘了主仆忘了謝允明。
厲鋒反倒覺得這樣更好,那些人不在,他反而覺得自在。
謝允明的吃穿用度,樣樣都是精細的,邵將軍自然養得起,廖國師也時常差人送來些好東西,文房四寶,或是些精巧的玩物,偶爾會是一枚玉佩,系在謝允明腰間,襯得人清雅如玉。
夷山的清晨,總是被一縷藥香輕輕喚醒。
天光未亮,厲鋒便已起身,他先去后院的井邊打水,一桶一桶,將陶缸注得滿滿當當,接著在灶膛里生起火,架上藥罐,看文火慢慢舔著罐底,藥香漸漸逸出。
忙完這些,東方的天際才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他抹了抹額角的汗,走到房門外靜靜站著,聽見里面傳來幾聲輕咳,才抬手輕叩門扉:“主子,醒了嗎?”
“進來吧。”
厲鋒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極簡,一床一桌一椅,書架卻堆得滿滿當當,謝允明擁著被子坐在床頭。自十三歲起,兩人便不再同榻而眠。
如今八年過去,他在山上將養了這么久,身形依舊清瘦。
厲鋒自己倒是長得結實,他望著主子那張總是沒什么血色的臉,心里總是不明白,明明湯藥不斷,衣食周全,怎么就是養不出肉來。
“主子,今日感覺如何?”厲鋒走到床邊,極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這些年日日如此,動作熟稔得像呼吸。
謝允明輕聲道:“尚可。”
話音落下,他微微張開手臂,像邀人入懷,又像無意識地討一點暖,眼簾依舊輕闔,眉間倦意未散,整個人軟軟陷在枕畔,連呼吸都帶著溫馴的潮氣,像只尚未徹底醒透的貓,把最柔軟的腹部和微微蜷起的指尖一并袒露出來。
厲鋒忽然想起山間偶然遇見的野貓,可若要拿來與主子相比,貓還是差了些意思。
謝允明等了片刻不見動靜,緩緩睜開眼:“怎么了?”
厲鋒也說不上自己怎么了,近來總容易這般走神。他定了定心,才伸手扶謝允明坐起,又取過搭在床邊的外袍,仔細為他披上。
謝允明比他矮半頭,微微靠過來時,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藥香便混著潔凈的皂角氣息,柔柔地漫進厲鋒鼻間。
真好聞。
厲鋒不覺低了低頭,讓那氣息更近些,他喜歡這味道,仿佛山間晨露煮過的草藥,又像陽光下曬暖的棉布,安穩地裹著謝允明身上那份獨有的清寂。
后來,厲鋒發覺這像是一種病。
他得了一種怪病。
只要謝允明出現在視線里,他的心臟就開始不聽使喚地亂跳,咚咚咚的,又吵又鬧像是要跳出來。若是謝允明再對他笑一笑,或是說些什么,那腦子里便是一片糊涂,什么招式心法、兵法韜略,全都被攪成了一鍋漿糊。
這病癥最嚴重的時候,是觸碰。
有時謝允明遞書給他,指尖不經意相觸,有時謝允明替他整理衣領,冰涼的指腹擦過頸側,有時謝允明在廊下讀書睡著了,他去給人披衣裳,總要屏住呼吸,動作僵硬得像木頭人。因為一碰著,手指就發麻,那股酥麻順著血脈一直竄到心口,讓他整日都心神不寧。
他變得非常古怪。
從前只要能在謝允明身邊守著,看他平安無事,厲鋒便覺得滿足。
可現在不了,他想和謝允明多說幾句話。若是謝允明答得簡短,或是因看書入迷忘了理他,他就會莫名煩躁,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痛快。
這股煩躁無處發泄,只能帶到練武場上去。
木棍狠狠砸在稻草人身上,不像是在練功,倒像是在泄憤。稻草人的腦袋被打歪了,草屑紛飛,厲鋒卻不停手,一招比一招狠,額上青筋都暴起來。
邵將軍背著手看了半晌,等他停手喘氣時才開口:“你出門踩到牛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