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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明執起紫毫,蘸取濃墨,示意他近前。厲鋒緊閉雙目,梗著脖頸湊上,微涼筆尖攜著清苦墨香,輕輕點落額心。
謝允明在厲鋒臉上畫了一只歪七八扭的烏龜,唇畔那縷笑意頓時按捺不住,悄然漾開。
厲鋒半睜一目,恰將這曇花一現的笑痕盡收眼底,心中那點被戲耍的煩悶,竟似雪遇暖陽般煙消云散,他只覺這太子肅容時如寒玉雕成,展顏時……嗯,倒像枝頭初綻的杏花。
“再來!”厲鋒豪氣干云,儼然已將勝負置之度外。
如此往復,不過一盞茶功夫,厲鋒的面上已是墨跡縱橫,龜紋遍布,他卻不惱不怒。反倒因見謝允明誦詩時眸光愈亮,言辭愈暢的飛揚神采,覺得趣味盎然。
“已經沒地方落筆了。”謝允明擱下紫毫,端詳著自己的丹青妙作,哼了聲,“你且去照照鏡子,別讓墨汁流進你嘴里了。”
厲鋒卻嘿然一笑,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照什么鏡子,麻煩!”話音未落,他竟轉身幾步跑到殿外廊下的荷花池邊,在謝允明驚愕的目光中,一個猛子就扎了進去!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謝允明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小臉煞白,他以為厲鋒是不堪受辱,要尋短見,他慌得聲音都變了調:“來人!快!快把他撈起來!”
守在外頭的宮人們聞聲進來,也嚇得魂飛魄散。
“哈哈!涼快!愿賭服輸,洗干凈咯!”
厲鋒竟渾然不顧滿身狼狽,暢然大笑,就著缸中清水滌蕩污痕,一副混不吝的落拓不羈之態,倒有幾分名士風流的野趣。
謝允明呆立在原地,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水珠順著厲鋒漆黑的頭發往下淌,他居然……就這么跳進去了?還笑得這么開心?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
宮人們手忙腳亂地想把他撈出來,厲鋒卻似游魚翻浪,左潛右浮,宮人七手八腳,竟撈他不著。
水簾四濺,錦鯉驚竄,琉璃瓦檐下一片嘻嘻哈哈。
謝允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在不大的水缸里上下起伏,看著他濕漉漉的腦袋一冒一冒,心頭那點驚嚇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誕感覺取代。
宮里自然沒有厲鋒能換的干爽衣物,這副落湯雞的模樣也無法面圣或繼續上課。最終,厲鋒被他娘派來的管事嬤嬤黑著臉拎出了宮,首日進學,不到半日便打道回府,也算是一樁奇聞。
看著那家伙一邊被拽著走,一邊還回頭沖他擠眉弄眼,謝允明終于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唇角梨渦淺淺,只是笑意未斂,一道低沉嗓音自門口滾入:“殿下因何發笑?”
謝允明脊背一僵,笑容瞬間斂去,廖三禹負手立于檻外,青衫肅肅,眉目如刀刻,不怒自威。
謝允明對這位老師是又敬又畏,撒嬌耍賴在廖三禹面前全然無用,他比父皇母后都要嚴苛得多。
廖三禹走到他面前,目光掃過書案上未來得及收拾的筆墨,問道:“方才,殿下與厲世子做了何事?”
“老師……”謝允明垂首,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袖口金線,他從來不會撒謊,立即將事情原委囁嚅道出,聲若蚊蚋。
廖三禹聽罷,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殿下三歲啟蒙,五歲通《論》,厲世子出身將門,未嘗習文,殿下以己之長,攻彼之短,設局戲弄,令他滿面墨污,顏面掃地,殿下以為,此乃君子所為乎?”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謝允明心上,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此刻被老師點破,那點小小的快意早已煙消云散,只剩下羞愧。他乖乖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學生……知錯了。”
廖三禹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把光潤的檀木戒尺,謝允明顫了顫睫毛,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戒尺輕輕落下,不重。
“哎?!”皇帝的聲音反而更大些,他在殿外門縫偷看到這一幕差點跳起來,“怎么上手就打朕的兒子啊?!”
阮皇后一把將他拽回,低聲斥道:“噓!你且小聲些。”
皇帝壓低嗓音,仍憤憤:“咱明兒還不乖啊,朕都沒舍得動過明兒一根指頭!”
“明兒自己都沒哭,你急哪門子?”阮皇后斜他一眼,“老廖教弟子,自有分寸,你此刻闖進去,孩子才真要掉眼淚。”
皇帝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那……朕再看看。”
“要看就老實貓著。”
“成。”
于是帝后二人繼續透過一寸寬的門縫,眼巴巴望著殿內。
謝允明挨了一下,心里反而踏實了些,廖三禹開始授課,他也聽得聚精會神。
他原以為,經此一事,厲鋒那樣愛玩愛鬧又丟了臉的人,大約是不會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