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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明靜默良久,忽然輕笑出聲:“說你傻你真傻,我早和母后說過這件事了。”
厲鋒忙問:“怎么說的?”
“我說只想與心悅之人相守,如父皇遇見母后那般,講究緣分天成,并不想要誰來安排。”謝允明說:“母后聽了,便說……隨我心意。”
說罷轉(zhuǎn)身離去,走了十余步,忽又回首。暮風拂起他鬢邊碎發(fā),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答應(yīng)帶我騎的馬,可不許忘了。”
厲鋒怔在原地,待回過神,那人已走遠了,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驚起林間宿鳥,撲棱棱飛向橘粉色的天際。
厲鋒答應(yīng)他的事,從不食言。
七歲那年,他一句想放風箏,厲鋒便連夜扎了只蒼鷹紙鳶,第二天拉著他跑到冷宮那片荒草地里,線軸吱呀轉(zhuǎn),蒼鷹掠上高空,他仰頭望,只覺得整片天都被少年一并遞到自己手里。
十歲那年,他嘟囔宮外的新春雜戲不知好看否,厲鋒便背著他,趁上元燈市最亂的時候混出東華門。
人聲鼎沸,火樹銀花,他怕走散,死死攥著厲鋒的袖子,厲鋒便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十指交扣,一路從街頭吃到巷尾,最后又背著他翻宮墻回來。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
可謝允明的個頭偏偏不爭氣,每年春量秋量,總要比厲鋒矮上兩指。厲鋒的肩背卻像春竹拔節(jié),一路瘋長,早兩年就能單手把他托上馬背。
謝允明聽宮人私下嚼舌,說厲小世子小時候在御苑馴過一匹野馬,那馬通體烏墨,四蹄踏雪,性子烈得能踢碎欄桿,卻被當時不過八歲的厲鋒按住脖頸,硬是給馴服了。
如今那馬已長足肩高,名喚墨焰,厲鋒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
午后,一只灰羽信鴿撲棱棱落在東宮檐角,腳環(huán)上纏著細竹筒,筒里一張寸許紙條,只寫四字——速來西苑。
謝允明立即找出一件素色窄袖騎裝,又把散發(fā)束成利落馬尾,趁午憩時辰,帶著內(nèi)侍長悄悄溜到西苑去了。
樹影斑駁,蟬聲拉得老長。
不多時,遠處騰起一線輕塵,迅疾逼近。
只見厲鋒單臂挽韁,墨焰四蹄如飛,鬃毛逆風炸開,像一簇跳動的黑色火焰,少年長發(fā)未冠,只以一根暗紅發(fā)帶束了,隨風獵獵,日光斜照,為他鍍上一層毛邊金輝。
謝允明看著厲鋒遠遠騎著馬兒直奔他而來,至近前竟未停,厲鋒忽地俯身,左臂如鷹翼舒展,五指精準地扣住謝允明的腰,那一瞬,謝允明只覺世界被掀翻,腳尖離地,衣擺騰空,整個人被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提了起來。
厲鋒笑道:“抱穩(wěn)了!”
“厲鋒!”
謝允明的驚呼尚卡在喉嚨,人已穩(wěn)穩(wěn)落在馬鞍前穹,后背重重撞進厲鋒滾燙的胸膛,墨焰昂首長嘶,四蹄騰起碎金般的塵土,竟比先前更快。
風被撕成獵獵的布,噼啪抽在謝允明耳側(cè)。
他下意識閉眼,可緊接著,一條覆著薄繭的胳膊環(huán)過來,肌肉線條隔著春衫清晰起伏,像給他圍出一方顛簸卻安穩(wěn)的小天地。
“睜眼。”厲鋒的聲音混著心跳貼在他耳后。
謝允明先悄悄掀開左眼,道旁的葵花在余暉里燒成晃眼的金海,再掀開右眼,厲鋒的下巴近在咫尺,喉結(jié)因笑而輕滾。
恐懼瞬間被顛散。
謝允明忽然笑出聲,笑聲清脆,“你再快些!”
厲鋒低喝一聲好,韁繩在他指間一抖,墨焰如得軍令,四蹄擂鼓,竟刮起一道黑金色的旋風。
謝允明只覺得心臟被拋到高空,又穩(wěn)穩(wěn)落回胸腔,每一次顛簸都是一記鼓點,催著他血脈轟鳴。
他索性張開雙臂,讓風灌滿寬大的袖擺,像給自己插上一對臨時起意的翅膀,指尖掠過花穗,花粉被夕陽點成碎金,揚在身后,拖出一條閃閃發(fā)光的尾跡。
歡呼一陣兒,厲鋒胸腔震動,低笑一聲,韁繩猛地收緊。
墨焰前蹄犁地,停在緩坡頂端。
厲鋒翻身而下,回身時雙臂一舉,將謝允明也抱下馬。
腳剛沾地,謝允明尚未來得及站穩(wěn),便覺左頰被什么柔軟而滾燙的東西輕輕擦過,蜻蜓點水,卻帶著少年人藏也藏不住的悸動。
“親一下就不怕了。”
厲鋒說得理直氣壯,指尖也無意識摩挲著韁繩,像要借那點粗糲掩飾慌亂。
“誰怕了。”謝允明別過臉,心跳如擂鼓。
厲鋒站在半步之外,用眼角偷偷看他。
夕陽正一寸寸沉下山脊,把少年的側(cè)臉勾上一層毛茸茸的金線,那金線晃啊晃,晃得他心口發(fā)熱,卻又不敢再上前一步。
只有墨焰低頭啃了啃主人的袖子,仿佛催促,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許久,謝允明輕聲問:“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大好?”
厲鋒猛地抬頭,眸子里還殘留著夕照的余燼,亮得驚人:“哪里不好?”
他朝前半步,“小時候你親過我多少回?我也親過你,怎么長大了,反而規(guī)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