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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抬起手指,在空中虛虛寫了一個“聿”字,將裝傻回旋的道路也一并堵住。
謝遲竹清晰看見,他長兄素來平和的眉目里倏然閃過狠戾凜然的意味——只一瞬。
下一瞬,謝不鳴便以平日里那種心平氣和接過了他的話:“好,我們來談談。孤筠想從何處談起?哪處都好。”
窗戶似乎沒合攏,謝遲竹正要開口,燭火卻被吹得微微一晃,寒涼的夜風徑直灌進他領口。
他好險沒打個寒顫,咬住舌尖定神,才說:“他畢竟是我過了明路的弟子,師徒間正常往來總不該讓哥哥不高興,傳出去也擔心落了他人口舌?!?
謝不鳴擺了點心,抬頭看向他,好似用目光說:我不在乎他人口舌。
“不用擺茶了?!敝x遲竹抓住他衣袖,“我總在乎他人如何看待延綏、又如何看待哥哥。再說了,至于到連話都不能說一句的地步嗎?”
桌面上白瓷盤里的點心沒了熱氣,層層酥皮向下墜落。謝不鳴極深地注視著謝遲竹,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才被打破:“我總要擔心你的安危。孤筠,不如你告訴我一件事——”
大雨倏然而落,半敞的窗戶良久不曾合攏。修士有真氣護體,自然是風雨不侵,窗戶紙卻一瞬淋濕了。
白瓷盤倏然掀翻在地,凡俗物件自然經不起打砸,一聲脆響后便化作了滿地尖利碎片。
青年從窗戶來,卻從門外去。謝不鳴向著那扇怒氣沖沖合攏的門良久凝眸,手指一下下敲在桌面上。
……
都說驟雨不終朝,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卻持續了一個白晝而未絕。要去看的景還沒看成,幾人只能在客棧中再耽擱一日。
到了套房集中供應早食的時候,冉子騫換了身清爽利索的葛布衣裳,溜溜達達地走到大堂里。
雨聲淅瀝敲在屋瓦之外,客棧所供不過尋常米粥與醬菜,松軟的白面包子饅頭都要另外出錢。
冉子騫剛準備揚聲和同伴們打招呼,忽然覺得空氣有些太過清寂,直覺驅使下目光四下一掃,這就察覺出了不對。
窗邊一張小桌,他的三位同行者都已經到齊,四方小桌已被坐去三方,卻連半個眼神接觸都欠奉。謝不鳴一身深青色道袍,眉目疏離冷峻,正遙目向遠方;謝遲竹在他右手邊,捧著一杯熱水專注地小口啜飲,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謝鈺干脆抱劍闔目,宛如一尊雕像,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喲,這動靜,是誰都不搭理誰?
聯想到昨天夜里隔壁廂房傳來的動靜,冉子騫心下當即就有了猜測,故意用力咳上兩聲,同謝不鳴傳音入密:“你們唱哪出,《三岔口》呢?謝峰主這臉色,誰又驚擾你好夢了?”
謝不鳴淡淡瞥他一眼,象征性地撥了下碗里的米粥,同樣是傳音入密以回應:“并非驚擾?!?
冉子騫意味深長地“哦”一聲:“知道的明白你們是兄弟師徒,不知道還以為是拼桌的呢。”
果然,聽見“師徒兄弟”時,他看見謝不鳴眉梢壓抑地動了一動。冉子騫旋即乘勝追擊道:“昨晚出什么事了?我看孤筠臉色也不好,擔心舊傷復發?!?
提到謝遲竹,謝不鳴果然好說話了些,復將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雨幕:“孤筠昨夜來找過我,只為他那徒弟的事。那徒弟和他相交甚密,你也知道從前的事,我害怕那弟子再有不軌之心。”
冉子騫聞言,手一抖,一小碟榨菜悉數倒進了米粥里:“……再有不軌之心,如從前那般殺了便是,你何曾害怕過殺人?”
謝不鳴卻沉默了半晌才應道:“從前那次,也是孤筠作主,延綏峰不過是他后背。冉子騫,我怕孤筠傷心啊。發生過那樣的事,他還愿意將這弟子留在身邊,做兄長的實在擔心傷了真心?!?
冉子騫無語凝噎,只得埋頭喝粥,又被咸得直皺眉。
外界傳得沸沸揚揚的“謝遲竹謀殺道侶”一事,作為延綏峰峰主的友人,他是對內幕有所耳聞的。
事實一言難蔽,但簡而言之,謝聿的確為謝遲竹所殺。
殺了人,又將一個哪哪看都熟悉無比的小崽子領回來——這算是什么事,喜好的類型這么穩定?
第97章
到了夜里, 雨水終于漸漸停歇。
謝遲竹推窗縱身而出,落到夜間潮濕柔軟的泥土之上,一個泥點也未沾染。
窗戶里, 桌面上還擺有點心和西南特色的花茶。兩份,幾乎是前后腳送來, 他正在氣頭上,無論哪邊都是一嘴唇沒碰。
白日里,謝不鳴看他, 好幾次欲說還休。思及此, 謝遲竹便微微壓住了眼皮,心頭無名火起:他還不清楚那眼神什么意思嗎, 跟看失足少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