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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很慢,怕驚醒她。
又怕自己停的太久,會想起什么不該想的事。
她看見鄭嘉林散在沙發的長發,被雨夜的潮氣壓得有些毛躁;看見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手腕,骨節分明,抓住自己手臂時意外的有力。
姜棗的指尖懸在半空,在那縷散落的發絲上方停了一瞬。
好奇怪。
一想到以前自己單戀鄭嘉林的日子,陌生的都不敢相信那真的發生過。
如果鄭嘉林現在的這些話是對當初的她說,估計她早就激動的心跳暫停,幸福的淚流滿面了吧?
最終只是將毯子邊角仔細掖好,然后直起身,走回房間。
在她走開不久后,沙發上,鄭嘉林睜開了眼睛。
她保持著側臥的姿勢沒有動,毯子覆在身上,比方才厚實了許多,帶著些許木頭香,估計是放久了的緣故。
指腹在毯子上的毛上摩挲。
許久,很輕地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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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棗推開房門時,鄭嘉林已經把毛毯疊好,放在沙發一角。她抬頭看過來,什么也沒問。
會議定在九點。她們到的時候,居委會那間小會議室已經擠滿了人。
還是昨天那些面孔,只是氣氛比昨日更僵。開發商換了個代表,戴細框眼鏡,說話客客氣氣,實際交談上卻是寸步不讓。
姜棗坐在靠窗的位置,鄭嘉林在她旁邊,兩人直接維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爭吵從補償標準開始,繞到安置房位置,一大圈之后又繞回最初。
前排的大爺拍了十幾回桌子,嗓子都啞了,而昨天那位奶奶坐在姜棗斜前方,彎著背,一聲也沒吭。
除了前頭吵得激烈,后排的人也竊竊私語,也許是郁氣沒地方發泄,所以找到個軟柿子就捏。
第一句話刺進來時,姜棗甚至沒反應過來是自己——
“人家讀過大學的,眼界高了,哪還看得上咱們這破地方。”斜后方一個中年男人,翹著腿,對自己旁邊的人道了句,話朝空氣里丟去,明里暗里刺著誰。
姜棗還翻著手里的單子,沒留意。
就聽后面的人附和:“可不是嘛,昨天會上我瞧她坐那兒一聲不吭,表格翻來翻去,也不知翻出個什么名堂。”
“也正常,人家以后又不回春林住,這房子拆不拆,補多少,跟她有什么干系。”
姜棗垂著眼,手上動作停住了,盯著桌面上那份攤開的補償方案,指尖按在紙邊,微微發白。
她沒抬頭,也沒接話,更不知道能接什么,四年沒回來,這里的一切她確實插不上嘴。
沉默就像是一種承認。
“唉,說句不好聽的,”那男人換了條腿翹,“趙老板當年在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趙老板那人,熱心腸的,鄰里有什么事都搭把手。那些年頭她自己日子也緊巴,見誰家有難處還是要幫。我記得那誰家的小孩……”
“是啊,趙姨在的話,今天這個會起碼能幫大伙說幾句話。”
“可惜了,走得太早。”
“走了,就淡了嘛。”
姜棗捏著紙邊的手指收緊,紙角皺了一小塊。
旁邊鄭嘉林的肩膀動了動,姜棗余光瞥見,以為她要開口,但鄭嘉林只是沉默著,視線掃過那幾個說話的人,又落回桌面。
后排動靜愈發大了。
這時旁邊椅子輕輕響了一下。
是鄭嘉林站了起來。
姜棗偏頭看她。鄭嘉林只是把手里的補償方案翻到第三頁,低頭看著那幾行字,聲音不高。
“這棟樓我也住過一段時間,不巧又是學建筑的,也想說點什么,妳們參考參考就行。”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鄭嘉林沒管那些視線,繼續道:
“這小區89年磚混修的,當時的設計壽命是五十年,現在三十多年,老化肯定有的,但單元前年才做過外墻翻新,其實還蠻新的。”
“可評估報告里就寫了四個字,結構老化,老化到什么程度沒寫。”
“更別提這地段,本來就在一中旁邊,怎么也算是個學區房了,很多東西商量起來本來就復雜。”
她頓了頓,抬眼:“我也就是隨口問問,這個報告能看嗎?”
代表愣了下,低頭翻文件。
鄭嘉林坐下,她把那頁紙放回姜棗手邊,沒再多說。只是這無形的動作里,卻透露出來了她是認識姜棗的,明顯也是因為姜棗才說了話。
后排一時也沒人再陰陽怪氣了,所有人的火力全都攻擊向了代表。
姜棗垂著眼,看見鄭嘉林袖口蹭到了一點灰,畢竟她來春林什么也沒帶。
想說沒必要。
可猶豫半天都沒能開得了口。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蹲在沙發邊把毯子蓋到鄭嘉林身上時,露在空氣外面的手。
那時候她在想:要是被發現了怎么辦。
可現在她忽然想:要是沒被發現呢。
要是鄭嘉林這次追來春林后,說了這些話,做了能做的一切,終于被她磨完了感情,終于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走掉——
思緒在這里終止。
姜棗看著桌上單子里的“趙藍天”三個字,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