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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何不再言語,仰頭與他飲盡一碗濁酒。
夜色深沉,等劉季喝得盡興,踉踉蹌蹌地推開家門時,正看見呂雉在一豆油燈下翻閱從娘家帶來的竹簡,見他回來,手中竹簡微微一頓。
“又喝那么多。”她口中輕聲責備,卻是放下竹簡,去將溫著的醒酒湯端來讓劉季喝下。
早就知道劉季去喝酒了,知道勸不住,還備好了醒酒湯。
劉季一屁股坐在席上,靴子也沒脫,噸噸喝下解酒湯。呂雉的神情在燈火映襯下更添三分溫柔。劉季心下一動,忽而想起成婚時呂雉不假辭色的臉。
呂雉嫁給劉季,本質上是呂雉父親呂公的一場政治投資,他們的婚姻是基于利益,所以一開始,呂雉是不太情愿的。畢竟劉季大她十幾歲,雖然沒成過婚,但已經和曹寡婦有了一個名喚劉肥的兒子。
但奈何父命難違。
他們初相見之時,是呂公一家搬到沛縣,請沛縣豪強聚首吃席,順便認認臉。
蕭何因是沛縣主吏,主管收禮。禮物不滿一千錢的,皆坐于堂下。
他闖入了宴席,并叫門童高喊自己送錢一萬。他其實一個錢都沒有拿出來。呂公以為是貴客,當即出門相迎。劉季大大方方走進去,旁若無人地喝酒吃肉。呂公一時驚奇,竟也不呵斥。有人戳破他并未送錢,劉季也不害怕,依舊吃著酒肉,還出言戲弄宴席上看不慣他的客人。*
蕭何當即出來打圓場。
呂公并未因為劉季的舉動生氣,會相面之術,他盯著劉季看了許久。宴席散盡時,他忽然開口說劉季有貴相,要將女兒呂雉嫁給他。
滿座皆驚。
這樁親事就這么成了。
劉季婚后得到了老丈人的資助,也漸漸得知了呂家舉家離開單父縣的原因。
這個時候的人們安土重遷,不會輕易從故地離開,他們呂家離開單父縣,自然是因為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只好舉家搬遷、躲避仇敵。
呂公確實會相面之術,但讓他娶呂雉更多的是因為他在宴席上的舉動。膽大、人脈廣,又有蕭何等人相助,這對急需在沛縣尋找一個靠山的呂家來說,是個很好的選擇。
所以,即便呂雉的母親百般不愿,呂雉還是嫁給了他。*
娶了呂雉之后,劉季的家中竟也有了些煙火氣息。呂雉操持內外,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就連劉季的非婚生長子劉肥,她都多有照料。
他們二人之間,好似漆器,表面是規整的禮教紋樣,內里卻是層層膠合的實用結構。
人心都是肉長,呂雉為他操持內宅之事,日日辛勞,縱然二人因之緣起不甚美妙,劉季也說不出呂雉不好的話。
此時此刻,思及新婚那日呂雉的冷言冷語,他沒忍住笑出了聲。
呂雉真是無名火起,喝得醉醺醺的回家還有臉笑?浸了水的帕子往劉季臉上一扔,正欲說些什么斥責不要臉的劉季,卻被劉季攔腰抱起,騰空的感覺嚇了呂雉一跳。
劉季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處,嘴里含糊道:“娥姁,你夫君我要發達了。”
“你哪次不這么說?”成婚不過半年,呂雉已經聽過劉季畫的大餅無數次,她面不改色,推搡著劉季。
劉季坐直身子,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這次不一樣,我有預感。”
昏黃的燈光中,呂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看著丈夫興奮的臉龐,想起了父親對他的預言和厚望,她說道:“要去哪兒?”
“彭城。我福大命大,定能有所收獲。”他壓低聲音,仍舊難掩激動:“說不定可以見到始皇帝,到時,我回來與你細說。”
呂雉輕輕眨動眼睫,掩去心中難言的羨慕與嫉妒。呂雉很難說清楚自己此刻內心微妙的情緒,她再一抬眼,所有不該有的情緒一一收斂,只剩下對劉季的無奈:“我去給你收拾些衣物。”
她又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劉季不打開便知曉是何物:“這是阿父送來的,正好給你路上打點,可記著要收好。”
劉季笑道:“多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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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后,泗水河畔。
“都給我打起精神!”劉季神色嚴肅,儼然不似素日的吊兒郎當,很有些官吏的樣子,"待會兒皇帝來了,誰也不能岔子,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沛縣征調的役夫們相互看看,皆應道是。
樊噲湊過來,嘴里噴著酒氣:“劉季,聽說那鼎有千斤重?”
劉季正欲開口,耳邊卻突然傳來了低沉的號角聲,大地開始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