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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徐福因為不知名原因觸怒始皇帝死了，但始皇帝停靠在海港的樓船和在瑯琊征兆童男童女的命令確實真真兒的。

縣令猶豫了一下，想起林鳳至還是楚巫，不僅是巫，還是大巫。在千靈縣任職四年，縣令也沒少見識楚地巫覡的手段。

那時某個蠻夷部族中有人生了病，部族中的巫覡將生了病的人綁起來，將手中毒蟲驅(qū)使至患者口鼻之中。縣令聽他們喚毒蟲為“蠱”，據(jù)說是多只毒物當中廝殺出來的佼佼者。

他們手舞足蹈，為患者祈禱。而縣令只覺毛骨悚然，蠱蟲破開患者的肌膚而出，患者臉色有一瞬的光彩，很快又灰敗下去。

也不好說是救人還是直接讓人死個痛快。

縣令都不敢想要是林鳳至也在始皇帝面前來這么一出，他的九族三伏天都不用避暑了，摸一摸脖子都發(fā)涼吧。

縣令陷入糾結(jié)之中。

河畔激越的水花濺在林鳳至衣角，她往后退了兩步，正撞上已經(jīng)收斂好情緒的安。

安的脊背不知為何佝僂了些許，她拍了拍林鳳至的臂膀，說：“好孩子，好孩子。”

“大母，織室那邊沒事吧？”林鳳至微微垂首，她逆著光，發(fā)絲散發(fā)著陽光的顏色，恍如安心中的神明，看不清楚面目，卻又足夠溫暖。

安心神一顫，莫名想起那天林鳳至向她要鳳鳥紋布匹給祁做祭祀衣袍時說的話。

她說，她想要大家人人都有衣穿，人人都能吃飽飯、吃好肉。

她說得很動聽，但更為動人的是她在一步一步地實現(xiàn)。

勝寬忽而插嘴說道：“小小年紀，你竟也能悟得如此透徹。墨家先祖曰過：‘凡足以奉給民用則止，諸加費不利于民者弗為。’你不僅做到了，還將柯絡人的生活都改善了。實在是難得。”

安這才發(fā)覺，自己不留神將心聲說了出來。她對勝寬的話其實頗為贊同，她活了六十多年，年復一年麻木地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卻也是第一次遇見林鳳至這樣的人。

林鳳至讓她感受到了對生活的希望和對生命的珍視。她覺得自己被當作“人”來看，不是蠻夷，不是某個部族的首領(lǐng)，是平等的“人”。祁、小水甚至族群里的人應該也感知到了，所以他們也漸漸地聚集在林鳳至的身邊。

像向往陽光的向日葵。

勇這些日子學了許多字，也讀了《墨子》，肚里有了些墨水，知道勝寬在說什么，當即反駁道：“節(jié)用利民，大巫可不是節(jié)用，是開源，是創(chuàng)造。”

勝寬很是認可，對勇刮目相看：“確實。”

墨家關(guān)注底層民眾的溫飽，始終關(guān)懷著百姓的生活。勝寬受墨家學派的影響頗深，平日行事時古道熱腸，時常幫助困苦的百姓，結(jié)交了許多黔首游俠。他看著林鳳至和水力磨盤，終于在心里下了一個決定。

林鳳至不置可否，也并未對二人的夸贊感到驕傲和喜悅。

在她看來，她的知識、能力、技術(shù)如果不用于改善人們的生活條件，那將毫無意義。

墨家雖然具有很濃厚的平民色彩，但墨家并無更好的策略和行動改善百姓的生活。事實上，墨家本應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林鳳至也在和勝寬合作做水力磨盤時發(fā)現(xiàn)了，即便是在秦朝，墨家在數(shù)學、物理和工程技術(shù)方面的積累都是相當先進，墨家完全可以做出更多便于民眾生活的農(nóng)具或者器械來提升生產(chǎn)力和生產(chǎn)效率。

但遺憾的是，墨家走的是上層路線，加入大秦之后更多在軍工領(lǐng)域出現(xiàn)。之后，漸漸地消亡了。

縣令聽得此話，也從糾結(jié)當中抽身。他通讀百家，與儒道法墨弟子都有交情，他說：“農(nóng)家弟子若是聽到你的宏愿，只怕累死在田地里也甘愿了。”

林鳳至笑了笑：“可別，他們?yōu)榱颂岣呗榈漠a(chǎn)量已經(jīng)夠辛苦了，整日待在田間地頭不說，還要教我的族人們?nèi)绾问膛锏亍嵲谑切量唷！?

縣令也笑了，他聽陳明說了，農(nóng)家弟子不知受了林鳳至什么蠱惑，呼朋引伴般叫來了許多同門和長輩。

也許是陽光太刺眼，安渾濁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淚花。安粗糲的手掌將其抹去，能拿穩(wěn)弓箭的手輕輕握住林鳳至伸過來攙扶她的臂膀，她回答林鳳至的問題：“沒有什么大礙，小水去織室看著了。有異動的人也被關(guān)起來了。還有很多做工的人幫忙。”

“他們既然幫了我們，應當好好酬謝。另外，族中今日參與此事的人，也要好好獎賞。具體如何，就拜托大母了。”

安點點頭：“我知道的。”

縣令暗自點頭，心想，賞罰分明，這也是林鳳至的優(yōu)點之一。

他想，林鳳至是不同的，他應該給她更多的信任。

想通之后，縣令上前對林鳳至道：“大巫，借一步說話吧。”

林鳳至雖心有疑慮，卻也依言與縣令沿著河岸走了一段，避開眾人的視線和探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