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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六駕,對方瞄準了他的金根車,只是沒想到他不在里面,只是他的副車。
如果不是對方認錯了車,現在的車夫就是他的模樣。
震怒之余,嬴政又不免慶幸。
他只來得急從周圍人七嘴八舌慌亂的話語和此地的地勢中判斷出這里是博浪沙,還未說出一定要揪出賊首除之而后快,便馬上被玄鳥帶入下一個場景之中。
他的心臟還在猛烈地跳動,還沒從險些被鐵錘擊殺的劫后余生和慶幸中脫離而出,眼前的光亮忽然就暗了下來。
嬴政無法在黑暗之中通過眼睛獲取信息。
他仿佛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深淵之中,周身似被浸透寒冰的淤泥層層包裹,沉重滯澀。每一寸皮膚都貼著冰冷黏膩的滑物。他鼻尖嗅到一股濃烈腥臭的氣息,這味道并非祭祀廟堂時莊嚴冷肅的熏香,恰恰像是某種腐爛的魚蝦在烈日下曝曬后漚爛的氣息。
“呸!真是腥氣沖天!臭死了。”一道粗啞的聲音刺破混沌,從外部傳來:“真是晦氣!”
“小點兒聲,不要命了?”另一個人低聲提醒,又道:“忍著點吧,再把兩桶咸魚倒進去,差事就結束了。”
他們掀開了什么,嬴政緊閉的眼皮感知到些許的光亮,緊接著兩桶滑膩腥臭的咸魚稀里嘩啦的倒了進來。
咸魚砸在他的身上、臉上。
啪嗒一聲,什么東西又沉沉地合上了。
四周重回黑暗。
意識如暗流中涌動的碎冰,刺骨而緩慢地融合。嬴政欲動,想要張口呵斥這兩個膽大狂徒。然而四肢百骸形如死物,重逾千斤,不得動彈。在無邊的腥臭中他的聽覺如此靈敏,棺槨開合、咸魚入棺,甚至于二人干活時粗重的喘息都一清二楚。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懲罰。
嬴政茫然地聽見他們的說話聲。
“天下懼怕的始皇帝也逃不過一死啊。”一人唏噓道。
“呸!死沉死沉的。”另一人言語之間充滿了憤懣和厭憎:“死了還不讓我們安生。你說這人啊,生前頓頓山珍海味,可有想過死后咸魚覆尸?”
始皇帝?朕?!嬴政胸中怒焰焚心,幾乎要將僵冷的身體點燃。他想呵斥他們膽大包天,眼皮和手腳卻動彈不得。
一股前所未有的、徹骨的寒意猛地攫取住了他的意志。
他的靈魂震顫。
咸魚覆尸。
他真的死了嗎?還是以這般、這般屈辱的姿態。
他的煌煌功業、他的百代千秋、他的長生不死。終究是一場泡影,人死如燈滅。
不。
嬴政不認命!
玄鳥將他帶入夢中見識自己死亡的慘狀,勢必是對自己有所要求。真正的忽視是不聞不問,誰會費盡心機只為編織一場幻夢?
玄鳥——你想要什么?!
嬴政在心中呼喚著玄鳥,你是神耶鬼耶?
玄鳥出現在棺槨當中,羽翼泛著斑斕的玄黑,尾羽處拖著長長的、燃燒般明紅的火光。如同涅槃的鳳凰。
嬴政在玄鳥出現的一瞬間就感知到自己能看見了,逼仄壓抑的棺槨當中,是他此生不愿再看第二眼的情形。
數不盡的咸魚瞪著死不瞑目的魚眼攀附在他的身體上,濃烈的腐臭味陰魂不散地盤踞在棺槨中。
嬴政相信萬事萬物皆有所求,此刻的他求長生、求不死,他近乎渴求地望著祂:“玄鳥,你要什么?只要朕有,只要朕能給。”
玄鳥不語,具有人性的眼睛飽含悲憫。祂看著嬴政身上的咸魚,不像是看死物,而像是看一個個活人。
嬴政毛骨悚然。
玄鳥展開翅膀,飛向西南更遠的天際。
嬴政心中有某種明悟,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夢到玄鳥了。他焦急地想要掙開束縛,抓住飛離的玄鳥,卻徒勞被身體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