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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至的心情 也肅穆起來,她靜靜地看著這一場千年之前 對屈原的祭祀。
祭臺中央的青銅鼎騰起青煙。
八個樂舞生踏著奇崛的禹步旋轉,深衣廣袖攪動氣流,空氣里彌漫開炙烤黍米的焦香、牲血的腥甜,還有某種清冽到刺骨的草木氣息——是蕙草被投入火中的冷香。
屈禾手中青銅劍每一次揮動都割裂氣流,劍尖挑著的彘耳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油脂滴落的滋響混入江水永恒的嗚咽。屈氏眾人俯身 叩拜時,額角觸碰泥土的悶響連成 一片,仿佛大地深處傳來應和的鼓聲。
“角黍白,蕙肴蒸。
桂酒椒漿,酹此寒江!
大夫!大夫!
饗吾誠,鑒吾觴!”
屈禾的吟唱驟然拔高,似鶴唳穿云。屈氏眾人再次應聲俯首。林鳳至的卻 視線不由自主追向江心。那里正漂著三盞桐油燈船,微光在墨玉般的江面顛簸,仿佛星辰墜入深井。
仿佛屈原的魂魄也隨著祭祀真的來到了世間。
一個總角孩童被推至祭臺前 ,捧著陶豆的手還在發抖。豆中盛滿青碧的角黍,竹葉裹著黍米,纏著水草搓成 的細繩。他稚嫩的嗓音劈開夜霧:“大夫食黍——”
江風卷起他的麻布衣帶,他將黍團投入江水之中。
黍團落水的聲音很輕,撲通一聲,如同大地的心跳。江水無聲地吞沒了他的黍團。
林鳳至忽然看見無數雙手從暗處伸出。白發老嫗皸裂的指節,青年臂膀鼓脹的肌腱,婦人沾著泥漿的裙裾邊角......無數雙手將竹葉包裹的黍團投向江水。
那些被拋入漩渦的竹葉包裹正在波心沉浮,像無數青翠的星辰墜入深淵。
林鳳至俯身 ,隨著眾人的動作將自己準備的黍團一起投入江中。
千年后,五月初五的江河上盡是追思的龍舟。林鳳至望著那些逐浪而去的黍團。她想,那時的人們向水中投擲用箬葉包裹的黍粽,孩童腕系五彩絲。
屈原的名字刻進每道波紋,隨江水淌過每寸土地。
在屈原逝世2300年的時候,屈氏后人在汨羅江為他舉行 了一場盛大的祭祀。因為比較轟動,林鳳至也去圍觀了。當時參加的人比之現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除了江畔萬人朗誦屈原的名句、實景演繹屈原殉國、敲響長鳴鐘、焚燒祭文等傳統環節之外,還增添了“數字屈原”和無人機展現屈原詩句等元素。
林鳳至簡直記憶猶新。
她想,這江吞得下血肉之軀,卻 永遠無法消化這竹葉裹住的黍粒。它們會被流水推向更遠的灘涂,被魚群啄食,被泥沙掩埋,又在某處濕潤的岸灘萌出青翠的芽。千百年后,當人們剝開相似的青葉,指尖觸及溫熱的黍米時,必會記起一個名字。
屈禾手中的銅鐸最后一次震響。
“浩浩沅湘,分 流汩兮。
脩路幽蔽,道遠忽兮。
懷質抱情 ,獨無匹兮。
伯樂既沒,驥焉程兮?
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
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
知死不可讓,愿勿愛兮。
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屈禾的聲音穿過茫茫夜色,直抵江心。
屈氏族人開始低誦《懷沙》,聲浪如潮水漫過江岸。那聲音不悲切,反而帶著金石相擊的錚然。
“......知死不可讓,愿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林鳳至松開緊攥的袖口,那卷親手書就的《離騷》竹簡的棱角已烙進掌心。
這場祭祀不止撼動了她的心靈。
她側頭看去,祁已經完全沉浸在祭祀之中。
屈原的名字正隨水紋漾開,漾成 無數道不滅的漣漪。他的名字自殉國那日起,就將隨蘭蕙的根須扎進這片大地的每寸泥土上,隨江水流淌過華夏的血脈。縱使朝代更迭,縱使江水改道,總有人會在五月的黃昏走向水邊,將青葉包裹的虔誠輕輕托付給波濤。
因為有些隕落,原是為了升上永恒的蒼穹。
“大巫。這場祭祀如何?”一個清亮的聲音在身 側響起。屈禾不知何時從祭臺上下來,已靜立蘆葦間,臉上祭祀涂繪的黃泥未褪,額間星紋刺青在暮色中微光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