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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四處水壩相繼崩潰,積蓄的水量傾瀉殆盡,漢水的水位在短暫的暴漲后,開始以肉眼可見的、令人心悸的速度急速下降。
“報——大王!不好了!水……水退了!我們的船也跟著擱淺了!”荊州軍水寨中,凄厲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骨利哲別沖出大帳,看到的是一幅讓他魂飛魄散的景象——昨日還波光粼粼、戰船如林的漢水,此刻水位竟已退下去數尺。
他那花費重金打造、視為王牌的數十艘樓船、艨艟,此刻就好像被扔在旱地上的巨魚,沉重的船底深深陷入裸露出的黑色淤泥和卵石灘中,船身歪斜,桅桿傾頹,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只有一些小船還在淺水中徒勞地打轉。
“秦斌!秦斌!”骨利哲別目眥欲裂,嘶聲狂吼。
他甚至連字都不喊了,連名帶姓地稱呼自己的軍師。
謀士秦斌連滾爬爬地跑來,面無人色:“沒想到北人竟然也會使出如此陰毒之奸計!他們毀了水壩,這是在絕我們的后路啊!”
話音未落,南邊又有數騎渾身濕透、狀若瘋魔的探馬狂奔而至,還未翻身下馬,就哭嚎道:“王上!荊江多處河堤突然潰決!洪水滔天,南岸六處屯糧大營盡數被淹!糧草、糧草全完了!”
骨利哲別渾身巨震,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星星點點濺在身旁的狼頭大纛(dào)上,眼前一黑,仰天便倒。
“王上!王上!”左右慌忙搶上扶住。
水軍癱瘓,糧草盡毀……北岸敵軍虎視眈眈,大軍壓境的消息早已讓骨利哲別寢食難安。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進程竟然推行得如此之快——容祐,這個男人簡直就是他畢生的死敵。
他苦心經營兩年,倚為長城的漢水天險和荊州基業竟在對方這輕描淡寫的一擊之下土崩瓦解!
當荊州軍陷入絕望與混亂之時,北岸的容祐正用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對岸的崩潰。
他放下望遠鏡,對不知何時已悄然回到身邊的朱紹道:“你的謀略不錯,水位下降比預想更快。”
“一切有賴大帥調度有方。”朱紹臉上并無得意之色,他態度極為謙遜,“天時地利,加之敵軍疏于防范的人和,才能做到這個地步。”
“敵軍已亂,大帥,咱們是否即刻渡河?”
容祐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浮橋繼續搭,做出全面進攻姿態。但主力按兵不動。逼得太急,恐其困獸猶斗。等糧營被淹的消息徹底傳開,他們自己就會做出選擇。”
他頓了頓,看向朱紹:“此策雖成,然過于酷烈,恐傷及無辜百姓。下游荊江沿岸你可做好應對之策?”
朱紹立刻道:“將軍放心,潰堤之處皆經精心選擇,遠離主要村鎮,且已提前數日以加固堤防為名疏散了附近少量農戶。所淹者,唯敵軍糧營及附屬荒地。我軍細作亦在附近引導水流,盡量控制泛濫范圍。”
容祐點了點頭,朱紹思慮之周密,行事之果決狠辣以及對可能后果的預估與控制,遠超尋常將領。
所以對方才能以寒微之身爬至今日地位,而且他也從來不吝于提拔身邊這些有能力的將領。
果不其然,在接下來的幾日里,荊州軍士氣徹底崩潰,逃亡者不計其數。
骨利哲別在昏迷醒來后,面對絕境終于做出了選擇。
不過才第五日,荊州軍使者就打著白旗過江,呈上骨利哲別表示愿意放棄漢水北岸所有城池、率部南撤的乞和書。
只可惜骨利哲別的乞和書被容祐當著使者的面擲還。
“漢水北岸本就是我朝舊土,何須爾等‘讓’?”容祐聲音不大,卻帶著鐵石般的寒意,“王上有諭:荊州乃華夏腹心,豈容胡騎久據?要么留下頭顱,要么滾回草原。”
使者面如土色,只好倉惶回報。
骨利哲別最后的幻想徹底破滅,他咬牙切齒,決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這個胡人拔出彎刀,削斷案角,對帳下殘存的將領怒吼:“北人欺我太甚!我軍雖失了漢水!失了大船!失了糧草!但我們還有馬,還有彎刀!草原的雄鷹,就是死也要死在沖鋒的路上!”
他命手下的大軍拋棄了無法帶走的笨重輜重,焚毀部分營寨,集結起麾下最精銳、也是最后的萬余騎兵。
這些騎兵跟隨他多年,多數剽悍善戰,即便在絕境中也依舊保持著狼群般的兇性與對首領的忠誠。
骨利哲別心里很清楚,在軍隊失去了水軍,糧草告罄,而軍心士氣也跟著潰散的當下,唯有憑借這支騎兵的速度與沖擊力還能在野戰中撕開一道口子,覓得一線生機。
然而,他面對的是容祐。是將門之后,更是深知騎兵戰法,并已為這一刻準備了許久的北軍統帥。
容祐并未因漢水之勝就得意忘形,他早料到骨利哲別困獸猶斗,必倚仗騎兵。
而北岸平原正是用騎之地,他將朱紹留在后方,主持接收城池、安撫民眾,自己親率主力出城列陣。
陣前,是五千手持長矛,人馬俱覆重鎧的重騎兵,他們是沉默而威嚴的鋼鐵城墻,肅立無聲。
兩翼各布置了四千輕騎,人馬輕捷,弓刀齊備,是草原中伺機而動的狼群。
陣后,火炮營并未上前,而是占據了后方高坡,黑洞洞的炮口遙遙指向戰場,既是威懾,也是最后的殺招。
秋風卷過原野,枯草低伏。
地平線上,煙塵大作。骨利哲別的騎兵終于出現了。
這只軍隊缺乏嚴整的陣型,瘋狂的氣勢卻相當悍勇,帶著哀兵必勝的一往無前的沖勁,化作褐色的怒潮向著北軍大陣席卷而來。
馬蹄聲撼動大地,胡騎的嚎叫聲凄厲刺耳。
容祐穩坐中軍旗下,面沉如水。
直到胡騎前鋒進入一里之內,他才緩緩舉起右手。
“重騎,緩進!輕騎兩翼,襲擾分割!”
令旗揮動。
五千重騎兵好似沉睡的巨獸蘇醒,開始以小跑加速,沉重的馬蹄聲整齊劃一,仿佛戰鼓擂動,正面迎向胡騎怒潮。
與此同時,兩翼輕騎如離弦之箭般射出,并不與胡騎正面沖撞,而是利用速度優勢從側翼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