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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維“嗯”了一聲,視線收回到圖紙上。
長風樓是璋王殿下建在前朝最負盛名的酒樓,毀于兵火,只剩個空殼。
如今工部將這片皇產劃歸他打理,自己當然得將一應事宜都給辦妥貼。
“按圖施工吧,木料就用香杉,窗欞換掉,改用玻璃,帳幔一律換成天青色。”他交代得很細致,“還有,廚子也得多加培訓,淮揚、川陜、嶺南的招牌菜他們都要做得地道。酒的話,還要從菖蒲城老窖運五十壇來。”
管事連連應下,又匯報說:“大人,您以前在西郊置辦的園子咱們也都去勘過了,桃林還在,只是荒得厲害。引水的渠都淤了,湖心亭塌了一半……”
在京城郊外建園子是當年云維為了卷走偽帝的銀錢,加之為了救助當時的流民,一來二去就修建上了,要是就這么荒廢下去還挺可惜。
“園子不急,先緊著酒樓。”云維卷起圖紙,“桃花謝了,今年也趕不上那般的盛景。現在最多就清理一下湖泊,但是也沒什么人會來觀賞,之前打算搭建的迷宮也只能等秋后再細說。”
他轉身下樓,木梯吱呀作響。
這棟富麗的酒樓里還留著焦木味、塵土味,可他已經能想象出它重新賓客盈門、笙歌徹夜的樣子了。
京華重地,第一樓須有第一樓的氣象。
剛出樓門,斜里忽然插過來一道影子。
“云老板——好勤快啊,這日頭毒的,也不歇歇?”
聲音帶笑,懶洋洋的,像剛曬飽太陽的貓。
云維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楊憬。
這人不知打哪兒鉆出來,一身靛藍勁裝袖口高挽,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手里竟還拎著個小小的食盒,油紙包著,隱約透出酥油香氣。
“楊將軍今日不當值?”云維腳步不停,朝后院臨時搭的涼棚走去。
“輪休嘛,哪有天天干活兒的。”楊憬很自然地跟上他,食盒往石桌上一擱,“后街不知哪家新開的胡餅鋪子,叫做古樓子,生意可紅火著呢。我去看了,塞足了羊肉和芝麻,您給賞賞臉,嘗嘗味兒?”
云維坐下,打開油紙。
餅還溫著,金黃酥脆。他掰了一塊,慢條斯理地嚼。
楊憬就撐著臉在旁邊看,目光在他沾了餅屑的指尖停了停,又移開,強迫自己望向遠處忙碌的工匠。
他忽然道:“你這打算興建樓架勢可真不小。”
“殿下的產業,我自然要盡心盡力。”云維咽下餅,“倒是你,如今管著城務,難道不忙?三天兩頭往我這跑。”
“忙啊。”楊憬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璨璨的大牙,“可再忙也得吃飯不是?你這兒將來可是京城頭一份,我先來踩踩點,混個臉熟,往后討酒喝也方便。”
他說得輕巧,云維卻瞥見他衣擺下擺沾著新鮮泥點,靴幫上還有干涸的白灰。
怪不得這幾日在長風樓的工地偶爾多出幾個手腳麻利的“幫工”,專揀重活累活干,他還疑惑是哪來的熟手。
現在有答案了。
“楊將軍,我可是給不起你工錢。”云維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調侃了一句。
楊憬含含混混地說著:“工錢么,你不是早便給了。”
云維差點讓他這話給嗆住,面皮霎時間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也是個潑辣的,聽他說這話,便使了小性子:“既然你都說我付了工錢……后頭堆著的青磚要碼齊,明日瓦匠要用,還不快去干?”
楊憬唇角彎起:“好說!”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云維盯著他的背影看,青年肩背寬闊,勁裝繃出清晰的肌肉輪廓,行動間自帶一股行伍里淬煉出來的利落勁兒。
這人……真是放得下身段,偏又不知羞,真是個混不吝的,叫人不知該拿他怎么辦才好。
不過兩刻鐘,后院那堆散亂的青磚已被碼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
楊憬拍著手上灰土走回來,他額角沁著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怎樣?”他語氣里有種求夸獎的意味,像剛叼了樹枝回來讓主人摸摸頭的大狗。
“尚可。”云維遞過一碗涼茶,哼了一聲,“明日若還得閑,墻根那堆舊木料也得理理。”
“包在我身上!”楊憬接碗時,指尖有意無意擦過云維的手背。
很輕,很快,像個意外。
云維垂眼,端起自己的碗。
不知不覺間,日頭就偏西了,楊憬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辭。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對了,胡餅鋪子下回我帶剛出爐的,配羊雜湯,那才叫一絕呢。”
云維忍不住笑了,應下:“好啊,那你記得早日給我帶來。”
人走遠了,他倒是還坐在涼棚里發呆地望著。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洛水河里飄上來的濕潤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