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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相的臉色,打從他自詔獄里出來就不太好,寡白寡白,活像攤了一層寒霜,看著虛弱得緊。
但他又不肯回丞相府休息,堅持要陪著受驚過度的大云皇帝一起熬過這個難眠的夜晚。
天際已漸有魚肚白,他仍然不吭聲的陪著在養(yǎng)心殿里踱來踱去、竭力平緩情緒的皇帝,始終面容平和,眸光沉靜。
直到晨光熹微,傳旨的太監(jiān)從詔獄返回,帶回了秦長澤那幾句直觸龍鱗的話,他那張蒼白的臉才稍稍有了點動靜。
“陛下息怒。”裴溫離輕咳兩聲,開聲時嗓音有些虛啞,仍舊柔和,“定國將軍年少失怙,同他親妹相伴長大,身兼父兄兩職,向來對這個妹妹視若至寶。據(jù)微臣所知,秦姑娘自嫁去王府,鮮少參與府中內(nèi)外事務(wù);她若對兵變之事知情,與王爺一同籌劃了此事,為留后著,想必王爺也不會將她刻意帶來京師、帶來身邊,——其用意其實昭然,不過想用王妃牽制定國將軍罷了。”
聶越璋想一想也有道理。
但他前腳故意冤枉一腔赤誠救駕的秦墨下獄,心里本來就有些不占理的心虛氣短;好不容易找了個臺階,想給定國將軍光明正大放出來順便封賞一番,以平這人心結(jié),好生彌合一下君臣關(guān)系。
誰知道好意巴巴趕去秦墨臉上,居然被人毫不猶豫的拒了個干脆,那小子反過來還拿軍功威脅他,一副“反正也被你冤枉了干脆這將軍位子我不要了”的口吻——皇帝覺著,這不是蹬鼻子上臉嗎?差不多行了好嗎?還記掛著滄玨那點臨時調(diào)兵之仇呢?
皇帝有些氣不順,氣不順就不太想答應(yīng)。
不爽地問:“那依愛卿之意,是要答應(yīng)了他?”
裴溫離何等精明,一下就猜出皇帝這是臉面下不來,于是渴睡遞枕頭:“微臣認為,陛下可暫緩對秦將軍的明確回復(fù),只說會念及將軍功勞,酌情對靜楚王妃網(wǎng)開一面。至于具體如何處置,待與韋渚那邊事畢后再行考量——將軍是大云與韋渚建立穩(wěn)固關(guān)系的紐帶,此等關(guān)鍵時刻,將軍心系社稷蒼生,顧全大局,也定然不愿為了一己私情延誤時機。只要陛下言語中留有靜楚王妃一線生機,秦將軍聰慧,定然不會再死纏爛打,刨根究底。”
皇帝皺著眉,把他的話掂量幾分,終于還是點了點頭。
裴溫離暗暗松了口氣,忽又聽皇帝冷不丁問了一句:“朕素來以為裴愛卿同秦卿不合,此番遠赴邊境督戰(zhàn),不僅未曾對秦卿行止有絲毫指摘;這回獻計于朕,亦是以丞相之名為他作保,言他決不會反戈相向——現(xiàn)在看來,裴愛卿同朕這定國將軍之間,倒未必像傳言所言勢如水火,壁壘分明?”
裴溫離心頭一跳,細看皇帝臉色,卻又像是在隨意閑談。
但他素來機巧,也知君無戲言隱藏的另一層涵義,是皇帝決不會無故提及沒有緣由的話頭。
他沉靜答道:“回陛下,微臣與定國將軍,確然是政見不合,互不相讓,不然定國將軍亦不會從來不給微臣好臉色。但同朝為官,忠君護國這點想必還是一致的,陛下自能秋毫明察。”
大云皇帝把他看了又看,然后笑了起來。一晚上宮變帶來的沖擊和震動,似乎在這一笑中慢慢消匿了去。
他頷首道:“愛卿所言甚是。也正因你同秦愛卿兩不相容,愛卿為他這番慷慨陳詞的分量,才會顯得格外中正、不藏私心吶。”
裴溫離垂了眸,審慎應(yīng)道:“陛下圣明。”
“既已議定,便速速傳朕旨意,將定國將軍從詔獄中請出來罷。”聶越璋對那傳話太監(jiān)說罷,又關(guān)切地轉(zhuǎn)身向裴溫離道,“裴愛卿在這陪了朕一宿,亦是勞累有加,快回丞相府好生將養(yǎng)。之后朝堂清算,捉拿亂黨殘余,還需愛卿費心籌措。”
“微臣領(lǐng)旨。”裴溫離躬身告退。
丞相府的馬車已在養(yǎng)心殿外的宮道上佇立良久,他出了宮門,掀開車簾剛一落座,始終繃緊的身軀就半軟下來。
一雙帶著銀鐲的手臂攙扶住了險些栽倒的裴相身體。
半是不忿,半是嗔怪,伴著風(fēng)信子香的幽幽氣息涌入他鼻間:“看看你自己臉色,跟死人差不離了,你非要強撐著耗在那養(yǎng)心殿作甚?怕那皇帝老兒一個不想通,真把你那寶貝將軍晾在詔獄里不管不問?”
裴溫離輕輕喘了口氣,如玉的臉龐泛著白,只道:“他……他若性子上來,只怕會為了秦姑娘沖撞陛下,反倒于事無益。”
“是是是,你什么都替他考量到了,裝不合是為了幫他說話,死守養(yǎng)心殿連他小妹都要照拂到。我就奇了怪了,姓秦的到底有多瞎,怎么還不八抬大轎娶你過門?”阿儺悻悻的說,不太耐煩的去拉扯裴溫離衣襟,“別躲!我看看那蠱蟲爬到哪里了!”
裴溫離任由他拆開自己衣襟前敞,順著異族青年的目光往下探了探,只看見自己心口一道蜿蜒血跡,從左胸口一直延伸到精巧的鎖骨。
阿儺嘖了聲,“他身上這蠱,吸的毒性即便弱了七分,剩下三成也夠你消受。你是真能忍。”
他聲音中頗多埋怨,下手卻極熟稔輕巧,指尖翻飛,便抹了一層透著金粉的藥末,那蜿蜒血跡看著便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