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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濱人還含蓄,二十四橋來路不明,出身游俠者多,無人愛服管教,且都還年輕,自然要趁著婚禮的由頭鬼混一整夜,鐵膽抱著鐵肺的胸就要啃,咔噠咔噠的木頭聲一時在天一時在天,而文房四寶推杯換盞,互相擠眉弄眼。
龍鳳花燭燃燒的夜里,薛沖隔著半扇窗戶觀察外面的賓客,公儀心公儀愛不在,二十四橋沒有來全,她看到一個窈窕的姑娘雙手撐在桌面上,頭擱在手上,長了半張臉的雀斑,一喝酒雀斑都發紅,肩膀上站著的幾只雛鳥暈頭暈腦地啄著旁邊清俊少年的手,應該是王轉絮和李飄蓬。
她多看了一眼,身后便有聲音飄來:“看什么呢?”薛沖嚇得猛關上窗戶,隨著他聲音一起飄來的還有他身上的氣味。
風吹紅燭,新娘愁眉苦臉,新郎官走來時,靜默無風。他的大帽黑紗,他紅衣包裹的盈盈一握的纖腰,他身上木樨花的香氣,都不會讓薛沖上當受騙,雖然她沒騙到一個銅板,但她好幾次都被騙得暈頭轉向。薛沖不甘心她被他誘惑,她可以配合被利用,但她是死也不肯交出一絲一毫的真心,尤其是今天過后。
步琴漪的黑紗大帽還戴在頭上,若隱若現的嘴唇張合,他說:“你還會有比這更好的婚禮的。”
薛沖一陣暈眩,她立馬說:“我當然有了!到時候請恩公你來喝酒!”
她看向桌面上的思危劍,定了定心,為了防止被他帶跑偏,她開始挨個數她養的五十一條貓狗。
“沖沖你果然深明大義。”他說。
四毛有沒有吃飽飯,阿黃有沒有和阿虎打架,排骨有沒有搶肉丁的飯?薛沖轉過了身,梗著脖子不回頭,他的聲音響起。
“我從公儀心愛那里拿了消息,找到了捕蛇子這個人,把來自西通的催化藥物交給捕蛇子,賭捕蛇子會魚死網破,老頭子果然坐不住。要不是老頭死也咽不下這口氣,否則真要被那四個徒弟得逞。”
“現在人人都知道,同是思危劍盟,馬家少爺還要偷鶴家的思危劍,先前退婚收徒,今日又是婚禮鬧事,荒誕得前無古人,無恥得后無來者。”
步琴漪隱去沒說的是,四徒弟想跟馬欣眉回東濱是真的,偷劍卻是假的。王轉絮潛伏鶴府數日,就為了這一出,劍她早就拿到手了。“鶴頡的妝奩真厚實啊。”王轉絮這樣對步琴漪說。
“雖然這故事沒什么腦子,但天下人不見得愛動腦子。刺激便好,曲折便好。”
“思危劍的變故不肖數日便能傳遍北境,名揚天下指日可待。先出名,再做后面的盤算。”
步琴漪語氣平靜,薛沖先前就是這么猜的,她家事就跟牛糞狗屎一樣臭不可聞,什么人才會對她上趕著?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的利用價值,他親口對她說,她就得到了驗證,他就是看中了她爛,看中她身邊的爛人多,天下人不愛動腦子,專愛看人家丑,她會因為她的家丑變得很有名的。所以她數到了哪一條大狗了呢?
步琴漪又道:“我其實不聰明,總是走一步看一步。我不熟悉北境,乘機應變,有些事沒和你商量過。”
薛沖五十一條貓狗一遍遍數過,不知道究竟是疏漏了哪一只,一時心急如焚,于是從頭數起,怎么都想不起究竟數錯了哪只。
她還是不回頭,眼睛向銅鏡中偏移,他的木樨花香氣越來越濃。
她干笑道:“少主你太謙虛了,你怎么會不聰明呢?堪稱神機妙算,環環相扣,劉備會為了你九顧茅廬的。”
“沖沖。”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我見到你那個夜晚,這些都沒想過,只是想幫幫你。”
她又數了一遍貓狗的名字,越數越焦躁,她恨不得手腳并用數她的狗和貓,那個缺失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她的眼神又往銅鏡中偏移了,她聽到他摘帽子的聲音了。
聽到酒的聲音了,聽到綢緞摩擦皮膚的聲音了,聽到似是而非的嘆息聲了。薛沖僵直著,執著地數著名字,她用手指在沒用的銅鏡上勾畫涂抹,想刮花這個中看不中用的冰冷東西,他忽問道:“你生氣了?”
“我沒有,我被你利用我很高興。我巴不得被你利用。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你什么都不圖我我心里犯怵,你圖我什么了我才心里石頭落地。我告訴你,我們北境人都實心眼子,不會用你們江南的花拳繡腿。”
“我不是江南人。”他說道。木樨花的香氣又飄來了。
薛沖猛回頭:“那你是哪里人?!”一個名字跳出來——琥珀,哦,是琥珀,一只貍花貓。她想起來了,她也看到此時此刻的他了。
不是謝二的臉,不是薛沖見過的任何一張臉。他說:“我不是中原人,也不是江南人。我的家鄉在中原江南的交界處,那里有很多的水葫蘆和山杜鵑,那里的晚香玉是淡青色的。”
水葫蘆與山杜鵑與晚香玉于此時此刻的薛沖來說還為時過早,她向他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