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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楨作勢揉揉眼睛:“白日里處理政務,夜里精神不濟,只想早些休息。”
楚瑄撫過楚楨的發頂,將他耳鬢的碎發繞至耳后:“既然乏了,去睡便是,皇叔不擾你清靜。”
宮侍鋪好床褥,楚楨更衣后上了床榻。宮侍放下帷帳,熄了燈。楚楨睜著眼,心想著再等片刻,等皇叔離遠了再走。
錦被松軟,用暖爐烘烤后,如鵝絨般輕柔。相較長明宮的清冷孤寂,楚楨的寢宮可比神仙居所。寒氣哪鉆得進嚴密的窗子、透得過厚重的帷帳?
暖意裹著全身,楚楨竟不由睡了過去,幸好他心里記得有事,睡得并不沉。
楚楨一睜眼,心里一驚,匆匆忙忙掀開帷帳,急著要趕往長明宮,見玄十七。
“披風拿來!”楚楨使喚道。然而,今夜的守夜宮女不及平時勤快,半天聽不見回復。
“人呢?取朕的披風來!”楚楨不滿地揚高聲音,又帶著幾分焦急。
屏風另一面傳來燭火的光亮,有人秉燭走近,楚楨以為是婢女,忙道:“快些!”
那人端著燭臺,從屏風后面走出,露出一張溫雅的臉龐。他與楚楨的眉眼有些許相似,只是雙眸沉靜如夜,氣度雍容。
“皇叔!”楚楨十分詫異,不由叫出聲。隨即,楚楨意識到自己反應過甚,連忙收斂神情,道:“皇叔,你怎么還未回景苑宮?”
“我一走,無人能再管著你,”楚瑄直言說。他竟是懶得再和楚楨繞著彎子談話,話說得如此直白。
楚楨心里沉了三分,皇叔下午留在辭鳳宮,不過試探自己罷了。就算他夜里不乘輦不喚人,只徒步走至長明宮,也當不了銅墻鐵壁不透露任何風聲。
再裝傻充愣也糊弄不了皇叔,楚楨索性與他說開:“皇叔,朕要去長明宮,要不你撤了對玄十七的懲罰,把他調回辭鳳宮。”
楚瑄冷淡道:“不可。”
“朕現在是皇帝,連遣派侍衛的權力,你也要奪去嗎?”楚楨壓抑著怒氣,如是說。
楚瑄面容冰冷如寒霜:“正因你是陛下,玄十七才須待在長明宮!若不是念及你夜里偶發夢魘,玄十七早該滾出辭鳳宮。開國以來皆是閹人婢子侍夜,豈有外臣留宿的先例?難不成你要學魏王哀帝,寵幸佞臣、罔顧朝綱?”
楚瑄的句句逼問令楚楨毫無反駁余地,許是楚楨心里本就有鬼,又或是他心存對楚瑄的畏懼,只得無言以對。
楚瑄見楚楨身形單薄,垂著眼睛黯然地站在原地。燭光映著他的雙眸,好似蒙上水霧,眨眼便會滾出一顆淚珠。
說到底蕭國天子還是個未滿弱冠的少年,今年才十七,卻要面對這座風雨飄搖的江山。要他一夜長大,不過癡人說夢。
楚瑄終究是對楚楨狠不下心,兩人雖是隔輩叔侄,但更像兄弟。楚楨小時候最和他親近,宮里人多耳目雜,楚瑄少年老成、行事謹慎,唯獨和這侄兒相處時,卸下平日的防備,流露出幾分少年心性。
楚瑄將燭盞放至一旁,解下披風披在楚楨單薄的肩膀上,道:“楨兒,你是天下之主,縱是叫我死,皇叔這條命也毫無保留地給你。你早一日擔起重責,皇叔早一日將大權還你。到時不管是嶺南,還是崖州,你讓我去哪,我便去哪。”
楚楨低聲說:“皇叔,我不疑你,更不想你走。我只是,只是……不懂十七忠君護主,絕不是貪權戀棧的小人奸佞,為何你卻處處要我遠離他?”
“他若令你犯錯,便是他有錯。”楚瑄說,“雛鳥尚且認母,玄十七護送你離開京都,你信任他是人之常情。但若有一天,人心被權勢侵蝕,不負初心,信賴成了依賴,蒙蔽了你的眼,你可再識得清人心?”
楚楨急忙辯護道:“他不是那種人!那呆子最不懂得趨炎附勢!”
“他可不傻,心里比你明晰得多,”楚瑄抬手,指腹撫過楚楨的眼周,“只有你認死理,容易遭人欺騙。”
“他不會騙我!”楚楨避開楚瑄的手,不想聽他說玄十七的不好。
“便算他是好人,從不騙你,”楚瑄換言道:“你許他隨意出入辭鳳宮,讓他居住在深宮后院。但文官諫臣的厲害你又不是不曉,一人一言足以將黑白顛倒,把他打成佞臣。你若真在意他,愿意將人至于風口浪尖,受口誅筆伐嗎?”
楚楨想說自己會護著玄十七,但不知為何卻吐不出口。道理他都明白,楚楨心知理虧,只能聽從皇叔。
楚瑄見他難得聽話,柔聲道:“以后莫讓玄十七陪夜,你夜里夢魘,皇叔陪著你就是。”
楚楨才不想白天夜里都被他管束:“噩夢罷了,一醒夢就消散,不牢皇叔費心費力。”
楚瑄笑道:“難不成皇叔比不過那勞什子?”
楚楨聽不出他是調侃,還是吃味兒,含糊其辭地應了一聲,既不推拒,也不想真讓楚瑄夜宿辭鳳宮。
“快回去歇息,”楚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