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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因仍是魂體狀態,雙手蒼白透明。
“不是你的錯,是我將你帶回玄天,卻沒有保護好你。”玄君說,“雖然壓制下體內濁氣,但為了徹底蕩除,我不得不入了輪回。”
游魂想起當年司命星君說的話,眉頭緊蹙。
司命星君說,玄君轉世為人后,將歷經煞星命。所謂煞星命,即無父無母無情無愛,孑然一生,飄零無定,是最兇煞的命劫。
玄君入輪回后,楨毅然跳下輪回臺。
“命劫本是我的劫難,你隨我入了輪回,替我擋了一劫,可我卻負了你,令你過得艱難,寧可忘記人世經歷,游蕩于幽冥。”
游魂怔怔地看著玄君,在玄君的眼睛里,游魂看到了一場大火,火光沖天,將天穹也染成赤紅。
“寧軍攻城那一日,我趕回都城,但已經晚了,宮城被火海吞沒。宮人說,城中有密道,皇戚從密道逃出宮外,我不認為你死了,只愿相信你定是也通過密道離開了皇城。”
火海散去,周遭環境漸漸變化,游魂怔怔地看向四周。
行人摩肩擦肘,人聲鼎沸,正是身處鬧市。集市貨物云集,番貨、海貨、各色奇珍異寶琳瑯滿目。
可是他的眼睛卻只落在行人的臉上。
他見了無數的人,看了無數的臉,但終究以失望告終。
“我沿著密道出口去往附近的城鎮,再一路北上,堇州、洛州、永州……”
每經過一座城,他都會去集市,集市上人多,有不少人都有一雙淺色的眼睛。
可是那些眼睛瞳色雖淺,卻沒有琥珀般的色澤。
都不對,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不在這里。
一日,他準備離開永州,去往下一座城鎮,他偶然在人群里瞥見了一雙眼。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眼睛的主人只一晃,便消失在人群里。
他平靜如死水般的神情瞬間激起千層浪,腳步順著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在長巷的拐角,他終于找到了那人。一張陌生的臉,滿眼警戒。那人相貌乏善可陳,唯獨那雙漂亮的眼睛像極了他記憶里的人。
那人連問了兩句“可有事”,但都沒有得到答復。
他失魂落魄,直到長巷沒入夜色,四周空寂無人,仍站在原地。次日清晨,他沉默地再次踏上沒有終點的路途。
“我想,或許我找錯了地方,你不敢棲身城鎮,也許是待在某個村子里。”
他開始避開城鎮,專挑城郊的村子落腳。村子不像人口稠密的城鎮,人少,彼此知根知底,見到外鄉人都很好奇。
他問人是否有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相貌出眾,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村民見他身形高大又佩刀,怕是山匪,不敢搭話。
山林,竹海,溪畔,荒野,周遭景色不斷地切換。
他不知道去了多少地方,找了多少村子,起初他還記得繞過去過的城鎮,后來去了太多地方,實在記不清了。
他所要尋的人從二十多歲,變成三十多歲,再到看起來三四十歲。
有人對他說,哪有這樣尋人,不如請個畫師,把那人的容貌畫下來。
于是,他請了最有聲望的畫師,將記憶中的人一筆一畫描摹下來。白皙的面龐,秀麗的眉毛,琥珀色的眼眸,笑起來眉眼彎彎。
畫成后,他望著那幅畫看了很久,鄭重地對畫師磕頭道謝。
他拿著畫再次踏上尋人的路。可是,當他習慣性地問村民是否見過這個人,并說了所尋之人的年歲。
村民大笑,說他怎么拿著十幾歲少年的畫像,去尋一個年逾四十的中年人。
他怔在原地,如離了魂般。
是啊,他離開他太久了,現在的他是什么模樣,他一無所知。
他不該離開的,做佞臣也罷,被唾棄也罷,他不該留他一個人在那偌大空蕩的宮城。這樣他就能知道中年時的他是何模樣。
他會記得他每一年的容貌,每一年的變化。
“有一日,我再次經過堇州,越過陵江,站在山頭往下看,那座廢棄的皇城仍是斷壁殘垣。”
他神色黯淡地看著那座城,幾十年前,當他一路翻山越嶺趕到皇城,在這座山上,他只看到了一場大火,將百年宮城付之一炬。
同樣暫歇在山頭的商人笑著說,那是前朝的皇城,燒毀后有人去廢墟里翻找,金子沒找到,只聽到凄厲的風聲,想來是那燒死在宮城中的亡國君在哭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