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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設此五木之戲不過聊以娛賓,不腆之儀權當為妹妹們助興了。”常山公主視金錢如糞土,目光從那東漢瓷罐上掠過,仿佛那只是她家的咸菜缸子——事實差不多也是如此。
鐘薈總算知道為什么洛京的世家小娘子擠破了頭要當這常山公主的座上賓,這根本就是發家致富的康莊之衢啊,與她一比,自己前世的花宴雅集簡直窮酸得叫人掬一把辛酸淚。
年歲較長的小娘子們不是第一回赴常山公主的花宴,見識過她一擲千金的手筆,而初來乍到的幾位就暗暗嘖嘖驚嘆了。
姜家三娘叫那璀璨奪目的珠寶晃得眼花繚亂,卻舍不得挪開眼睛。蕭十娘不動聲色地攢緊了袖口,然而灼灼的眼神泄露出了她的渴望。
秦四娘出生外州,偶爾進京一次也就是四處走走親戚,還是第一回見識宗室的奢侈無度,將一雙小鹿似的眼睛瞪得滾圓。
姜家二娘實在是個異類,侍女們捧出這些珍寶時她也顯出了驚異之色,不過隨即只略掃了一眼,拿捏著分寸流露出合度的艷羨和覬覦而已。事實上她對那些珍玩只不過粗粗掃了一眼,目光便飄飄忽忽地落在了蕭十娘身上。
蕭十娘身著一襲明紫鳳凰朱雀紋蜀錦衫,雙蟠髻上簪著對摩羯銜花簪,項上瓔珞上墜著明珠、玉雕瓜果和金鎖,雙腕各戴一只卷草紋金跳脫,乍一看甚是雍容華貴,可那鳳凰朱雀紋已是兩年前時興過的花樣,那彩絲瓔珞和銜花簪倒是別出心裁,沒有一般金銀和珠翠鋪子的匠氣,頗有士人的雅趣,可既沒有大顆寶石壓場,瓔珞上的紫玉墜子質地也不算上佳。
看來蕭家捉襟見肘的傳聞并非空穴來風,鐘薈暗自思忖,她方才投壺贏了常山公主的青銅壘,那些珍玩中也并沒有令她動心之物,原本打算見好就收就此藏鋒,可既然蕭十娘如此勢在必得,她就只能略盡綿薄之力,好將她的美夢戳成泡影。
第一局的彩頭是一對極盡工巧的內造簇六雪華金簪,外加兩匹銷金彩緞。裴家兩位娘子礙于祖訓不得下場,秦五娘和姜三娘年歲最小,從未玩過樗蒱,第一局便在一旁觀摩。
樗蒱有許多種玩法,最簡單的僅以擲出的采數決勝負,復雜的則變化多端,各地都有所不同。
他們此次玩的是洛京一帶的五木戲,與冀州的略有不同,常山公主命兩名侍女一邊演示規則一邊略作講解,秦二娘和秦四娘很快便觸類旁通心領神會。侍女便重新將細矢排成一列,分為三聚。
博戲仍舊以年齒為序,不過此次卻是自幼及長,鐘薈便占得了先機。
三娘子這番講解聽下來只記得一半,扯了扯她二姊的袖子,擔心地問道:“阿姊你第一次玩,規則弄明白了么?”雖然適才投壺時她蒙眼投中那一回顯得神乎其技,可姜明淅如何不知她斤兩?覺得八成是瞎貓逮著了死耗子。
“沒怎么明白,”鐘薈起了壞心,朝她咧嘴一笑道,“先玩了再說唄,若是運氣好贏了,那對簪子咱們一人一只分了剛好。”
姜明淅心說想得倒美,同時又升起幾分希冀。
鐘薈將五木投入杯中,一邊毫無章法地使勁亂搖一氣,一邊念念有詞道:“佛祖菩薩各路神仙保佑信女擲得一盧,”想了想大約覺得這么漫天要價有些慚愧,又補充道,“沒有盧,雉也可。”
常山公主心說你到底是哪家的信女,佛祖和神仙肯搭理你才怪。
那姜二娘將五木嘩啦往枰上一撒,赫然是三黑兩雉,竟真的擲出了個稚采。蕭十娘正有些警覺地打量了她一眼,便聽她傻愣愣地問那侍女:“這位姊姊,我這算是個什么采啊?”
那侍女掩口輕輕一笑道:“恭喜女公子,是個稚采。”
“哦!那敢情好!”鐘薈歡呼一聲,喜滋滋地朝天對著顯靈的神佛拜了拜,從枰上拈起一根細矢躍躍欲試地問道:“敢問姊姊,這稚采該走幾步呀?”
常山公主實在看不下去,一把將那細矢從姜二娘手中奪了去:“你拿矢做什么,用馬走啊,十四步,不能往那兒走,那是坑......哎,鬧了半天敢情你是第一回玩?真是新出山的老虎會吃人。”
秦四娘遺憾地嘟著嘴埋怨她二姊:“看吧,姜家妹妹也是第一回玩,你偏不讓我上場。”
蕭十娘深覺自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松了一口氣,待姜二娘磕磕絆絆把那馬移動到正確的棋位上,沉著地從侍女手中接過昆山搖木杯,手腕嫻熟地轉動起來,一邊仔細觀察杯中五木的狀態,然后突然將杯一傾,竟也擲出了個稚采。
接連兩人擲出同樣的貴采,各家小娘子還是頭一回見,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蕭十娘微微一笑,執起自己的一馬,將姜二娘方才的那只馬撞下枰并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