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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尤利葉閣下。您剛才的話是準備出賣自己嗎?”
尤利葉沒想到瑪爾斯會說這么赤-裸的話。畢竟對方天然地在一個高位的、買家的身份上,正常情況下社交辭令會更加冠冕堂皇。然而瑪爾斯憂心忡忡,想要靠近尤利葉,卻隔著一段距離停下了,似乎是害怕尤利葉感到不安。在一陣扭曲的糾結表情之后,瑪爾斯問道:“您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念頭?……有誰逼迫過您干什么嗎?”
瑪爾斯臉上的表情很古怪,又緊張又憤怒,尤利葉不能理解。瑪爾斯眼瞼下的肌肉輕輕抽搐著,他渾身緊繃,尤利葉意識到瑪爾斯正在壓抑著自己某種暴怒的沖動和不快的猜測。他停在一個安全距離以外,動怒時的壓迫感仍然讓尤利葉不安。
尤利葉飛快地搖頭,他說:“沒有。您為什么會這么想?……也許是我對您一見鐘情了呢。”
這句話很冒犯,也是調-情,但被尤利葉說出來之后顯得略微繾綣、更多是游刃有余的風趣。尤利葉意識到自己的語言可以很輕松控制這位軍雌的情緒,他控制對方的難度似乎很低。尤利葉坦誠地說:“沒有。您應該知道,這顆囚星上只有一堆腦子被洗得干干凈凈的亞雌。我們連生存需求都無法被滿足,是沒有辦法做更多的事情的。”
瑪爾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聽完尤利葉的話,沒有放松,表情更加緊繃、憐憫。瑪爾斯問:“您過得不好,對嗎?”
“對。”尤利葉承認這一點。
瑪爾斯關切的目光令尤利葉意識到對方在意的并不是有關“貞潔”的部分,即使貞潔通常并不在雄蟲道德的討論范圍之內。相反,瑪爾斯是真切地在關心他在囚星的生活質量,痛他所痛,恨他所恨,艱難地找尋著他空乏無趣的生活內容。
“您認識我,對嗎?”尤利葉問道。他很敏銳,能夠從其他人的言行中看出對方的想法和情緒。他說:“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瑪爾斯先生,您認識失憶之前的我嗎?”……否則瑪爾斯不會做出這一系列的怪象來。
瑪爾斯看著坐在床邊上的尤利葉。這只雄蟲力竭想表現出游刃有余的樣子,然而才智有余、氣勢不足。尤利葉過了太久的苦日子,手里沒有一點底牌,于是說什么都顯得小心翼翼的,需要反復思考才開口。尤利葉盯著他,那雙讓他魂牽夢繞的灰眼睛透露出鎮定的情緒。瑪爾斯產生了一點不可思議的夢幻感受。
他嘴唇顫-抖,突然問道:“我能靠近您一點嗎?”
尤利葉猶豫了一下。瑪爾斯能夠感受到他并非是對“瑪爾斯”這個個體警惕,而是天然地對周圍一切警惕。他始終生活在一個危險的環境里。尤利葉說:“請。”
瑪爾斯走上前去。出乎尤利葉意料,在他的身體即將要貼著尤利葉的時候,瑪爾斯就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在他面前單膝下跪,并溫順地低下了腦袋。
這是瑪爾斯接受過的教育。當他下跪的時候,他的腦袋不能高過尤利葉閣下的膝蓋,不能讓尤利葉閣下感到壓迫和俯視。即使尤利葉如今已經失去了過去的記憶,瑪爾斯仍然像是遵循身體本能一樣遵守著那些復雜嚴苛、卻能夠讓雄蟲閣下感到安心的規矩。
瑪爾斯將臉貼近尤利葉的小腿,并沒有真正靠上去。尤利葉看著近在咫尺的這一具身體。瑪爾斯坦然露出了自己的后頸,此處是雌蟲最脆弱的地方,沒有任何防護,且與腦組織相連。雄蟲只需要輕輕把手或者嘴放上去,釋放一丁點荷爾-蒙素,就足以讓雌蟲失去意識、渾身癱軟,或者神魂顛倒地為雄蟲做一切事。
尤利葉遲緩地反應過來,心里不知道是怎樣一種滋味地想到:……他這么信任我嗎?
瑪爾斯顯然并不知道他無意識的舉動讓尤利葉放下了許多的警惕與成見。他輕輕吸鼻子,聞到了尤利葉身上剛剛沐浴之后的濕-漉漉的水汽和沐浴液的香氣。尤利葉還沒有成年,荷爾-蒙幾乎沒有,縈繞在鼻尖只有一點冰冷的錯覺。瑪爾斯神情恍然,在靜默的親昵中沉浸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您很害怕我。不用這樣,尤利葉閣下,您已經忘記的事情我全部記得。您是我的主人、老師、恩人……無論您之前經歷了什么,接下來都可以相信我與盡情使用我、指揮我。”
尤利葉盯著瑪爾斯,只能夠看到他發頂修建得整齊的黑色發梢。他沒有一丁點過去記憶的閃回,判斷不出來瑪爾斯一番話是否為真。尤利葉問:“如果我對你這么重要,為什么之前你沒來找我呢?”
他那點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委屈和怨氣在心上悄悄冒了個尖,想到了那半年及其痛苦的生活。尤利葉當即卻感到了奇怪。他在囚星上養成了謹慎的秉性,按理不會對一個陌生且有力量地位的雌蟲說這種埋怨到近乎指責的話。這是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