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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翎聽見冰冷的兩聲通話結束音,與醫院里插著的心電圖,歸于一條直線時的警報,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的心,死在這一聲中。
陸戈困了她大半個月。
孔翎試過千方百計地找出阿嬤的下落,然后帶著阿嬤轉院逃跑,可通通都是徒勞。
陸戈別墅和他安插在她身邊的人,都像密不透風的銅墻鐵壁,日復一日地把她圈禁在絕望的地獄。
她又回到了魔鬼的身邊,與他共沉淪。
他還是每日喝酒、濫交、吸毒,不戴套地強奸她,在做愛的時候想起管修林就會對忽然對她大動干戈。
他恨她,恨她的“背叛”。
孔翎是在陸戈看她用盡渾身解數還是只能做籠中鳥,放松警惕之后,才知道阿嬤的死訊的。
李助理習慣了不耽誤他的時間,公事公辦地在電話接起的第一時間就說——
“陸總,孔小姐阿嬤的遺體要如何處理,醫院那邊又在催了。”
剛剛洗完澡的陸戈光著腳從浴室走出來,地攤上留下一串水漬,剛剛問了句“誰啊”,就看見了電話前站著的孔翎渾身顫抖,手里的座機“啪嗒”一聲,狠狠摔在了地下。
男人蹙著眉,看著她紅著眼轉過頭來,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孔翎渾身的恨和痛都爆發了,她瘋了一樣朝他奔來,企圖用盡全力甩給他一巴掌,卻被男人敏捷地躲了過去,只打在他胸膛上,
陸戈轉頭怒目掐住她的手腕,“你他媽瘋了你?!”
孔翎拼了命地掙扎、嘶吼,“你還是人嗎——陸戈?!我阿嬤死了,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已經拆散了我和修林,為什么不讓我見她最后一面?你把她的遺體孤零零放在醫院……!你他媽還是人嗎,陸戈——?!”
“畜生——你就是個畜生!”
最后,她滿眼恨意和失望,哭到幾乎失聲,看著他問,“陸戈,我孔翎這輩子第一次愛的人——為什么會是你?”
他在她的詰問里沉默片刻。
看著她那張淚流滿面的扭曲面龐,忽然想不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滿臉青澀純真,看他的時候,眼睛里都在發光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樣子了。
他忽然覺得沒勁。
陸戈知道瞞不下去了,一把甩開了她的手,將她甩到地上。
孔翎跌跌撞撞地撐著身子,看他居高臨下地垂眸,施舍又憐憫,一臉迷茫不解地問自己,“我也想知道為什么,雀雀。你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呢?你永遠都是一開始那么愛我的樣子,不好嗎?”
孔翎看著他,又恨又可憐。
她直到這一刻才終于明白,有些男人,也許到老、到死,也都還是這么幼稚可笑。
“陸戈,男人怎樣才算是愛一個女人,你告訴我。”
他想了想,沒有答案,“你說怎樣才算?”
孔翎忽然笑起來,越笑越悲涼。
他們之間,隔著那個無辜死去的孩子,隔著管修林一片真心,隔著阿嬤的死。
她也曾想過好好愛他,哪怕他不專心一些,愛玩一些,她想,也沒關系,她能用她的愛一直陪伴著他,等到他看清楚、想明白的那一天。
她從前覺得,他如此作為,也不過是個被金錢利益環繞著,看似熱鬧的可憐人。
他其實缺乏什么人給他愛。
可她高估了自己。
她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不是仁光普照的圣母,也不是誰的感情提款機。
她只是個被他耗盡了元氣,好不容易遇見管修林,肯將她一身傷痕悉心修修補補,讓她再變回人樣的可憐人。
他們之間,到底是走到滿目瘡痍。
“不只男人,愛人都需要一個好結局——肯在愛里給你一個好結局的人才是真的愛你。”
她看著他,最后送給他這段話,“你槍口飲血,生死線上擦邊過,覺得這日子刺激又有趣。可是陸戈,死不難,死有什么難的?一閉眼的事兒而已。活著才難,兩個人一起活著,有人心甘情愿只守著你活著,這才難。”
她曾那么想給他一個家的心意,此刻也不必再提,她看著他的這雙眼愛恨都不再盛得下,只是靜靜宣告與他——
“陸戈,愛是需要保護的事,你已經殺掉了我的愛。”
“今生,我再不會愛你了。”
陸戈當夜放她走前,給她拿了一張卡,和一張字條。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他的別墅,男人站在二樓臥室的窗口,在夜色里,看著曾經完完全全屬于他的小姑娘背影挺直地消失在視線里。
一別一世。
就像她那天從來沒有進入他的世界一樣。
孔翎按照那張字條上的地址,將阿嬤的骨灰帶回了麓山。
村長看著愈發消瘦的她,沉默地穿著一身黑衣,站在靈堂里面無表情地參加阿嬤的遺體送別儀式,只剩下一聲唏噓。
她沒有哭,送走在這個世上的最后一個親人這一天,她黑色的外套被風吹起,將長發盤在腦后,體面妥帖地作為阿嬤的孫女主辦完了這場葬禮。
從始至終都沒有哭,她像座麻木的機器。
葬禮結束后第二天,孔翎就高燒不退,已經燒到神志不清的地步,整整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周才脫險。
當她撐著身子準備出院,想要早點回到管修林身邊的時候,卻收到了縣醫院醫生打量后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們告訴她——
她或許懷孕了,建議做個血測再出院。
她在晴天霹靂的劇痛里堅持辦理了出院,猶如一張飄搖風中隨時可能破碎的紙,單薄地回到B市。
她不敢拜托別人,找到了岑溪替她安排檢查。
孔翎再次躺在B超室里,岑溪看著儀器屏幕上顯示的畫面,停頓了許久,然后食指不再猶豫地按下了打印鍵。
孔翎在打印報告的聲音中穿好衣服站起來,岑溪轉身,將那張紙遞到她手里,一張素凈的臉上寫著惋惜和她看不懂的篤定。
“結合血液報告結果來看,懷孕四周,確診。”
她在孔翎蒼白的面色里平靜說出下一句話,“我會告訴他的,孔翎。”
她似乎是聽不懂,又像是被打擊到失去了反應的能力,茫然地抬頭看向面前的女人。
岑溪一雙眼十分堅定,略帶抱歉,“我曾以為你能給他幸福……他喜歡你,跟你在一起快樂開心,我就不會多說一個字。可是如今看來,或許你不能。”
孔翎看著她嘴唇一張一合,“那么很遺憾,孔翎,我不允許有人傷害他。既然你給不了他幸福,就由我來好了。”
她看著岑溪轉身走出去,直到檢查室的門關上,她都說不出一個字。
她沒法怪岑溪,岑溪一切坦蕩。
可她能怪誰呢?
怪命運,怪陸戈,還是她自己。
她沒想過放棄管修林,即便是他不要她了,她也想聽他親口說。
管修林的醫院人盡皆知他們的事,孔翎怕在這家醫院打胎會連累他受人詬病,于是第二天就聯系了另一家醫院進行了墮胎手術。
距離上一次她被打上麻醉,不過短短幾十天。
秦雪色全程陪著她,孔翎在下了手術臺,麻醉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管修林。
她要清清白白地,去見管修林。
可當她路都走不利索,被秦雪色攙扶到管修林醫院的時候,卻被告知——
管醫生已經辭職。
岑溪很快也陪著他一起離開了。
孔翎嘴唇發白,失血過多,虛弱至極的女人站在醫院的風口里,咬著牙,強撐著一遍遍撥打管修林的電話。
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再也撐不住,身子開始往下滑落,秦雪色幾乎要哭出聲來,蹲在地上抱著她勸,“回去吧……孔翎,你這樣怎么受得了,要落下一輩子的毛病的啊!”
她根本聽不進去,只是哭。
當終于撥通管修林的電話的那一刻,電話那頭,他首先聽到的,就是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嗓子啞得不像話。
這些天,對她而言是地獄,對他又何嘗不是。
他們直到生命的盡頭,也不會知道彼此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挺過來的。
他聲音發顫,告訴她,“孔翎……別哭。”
可她還是對著他哭喊央求——
“你見我一面……修林,你出來,你見我一面!”
她試圖解釋,“我知道岑溪跟你說了什么,可事情不是那樣的,修林,我……”
他輕輕打斷她,并不是在問她,“一個男人,能對一個女人造成多大傷害呢。心靈上的……肉體上的。”
孔翎痛得嗚咽出聲。
他到最后也還是在勸她,“接連失去兩個孩子,你的身體已經不再能負荷了……”
她的子宮壁薄得如同一張紙,往后這一生……如何能讓嬰兒好好地著床。
他似乎低低嘆了一聲,依舊那么溫柔,溫柔得讓人恨。
“孔翎……以后,記得做好保護措施。”
她在巨大的心慌失措里叫他的名字,叫到喉嚨沙啞,“不……修林!修林——!”
這一生,管修林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你要愛你自己。”
輕柔地,呢喃地,仿佛還是舊時摯愛的戀人在無奈低語,多少放心不下,都匯聚成這幾個字。
可他曾經拿她沒有辦法,一切都依著她的低眸淺笑模樣,她再也看不到了。
因為他是在說——
你要愛你自己。
以后……沒有我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