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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呢,他養了楚棲樓整整五年,從青澀的少年到如今挺拔的青年,修習上對他傾囊相授,生活上也稱得上無微不至。
對這個徒弟,沈玉瓊自問問心無愧。
可到頭來,竟死于他手。
劍傷的痛意此刻才蔓延開來,徹骨的痛意模糊了視線,太痛了,痛到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血液飛速流失,渾身冷到發僵時,沈玉瓊聽見頭頂傳來異常響亮的雷鳴聲。
是飛升的雷劫。
目光漸漸潰散,沈玉瓊合眼前,看見楚棲樓滿臉干涸的血跡,陰森駭人,動作卻無比輕柔地擦去他唇角溢出的血,滿懷歉意道:“師尊,我也不想殺你的,可飛升最后一步,便是親手殺掉身邊最親近之人,算來算去,我最親近的人也只有你了?!?
沈玉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被惡心的。
去你的最親近的人!我真是謝謝你!早知道這樣,我當初打死都不會收養你這個小白眼狼!要是能重來,他肯定把這個冷血無情的小崽子一腳踹下山去,他發誓!
無邊的黑暗中,沈玉瓊說不上是身體更痛還是心更痛,總之痛得他死去活來,身為當世修真界第一人,他已經記不起來有多少年沒這么痛過了。
死也該死完了吧,上九天還是下九淵他都認,能不能來個人,別讓他繼續疼了。
嗯,還真來了個“人”。
“師尊……師尊你醒醒……”
一聲帶著哭腔的叫魂兒聲極具穿透力,沈玉瓊很快連疼都忘了,只剩下魔音穿耳般的“師尊師尊師尊”。
他想,你師尊我死都死了,你再叫我也醒不了。
等等,這個帶著七分哭腔,三分委屈的聲音,怎么這么耳熟?
還有這鬼壓床的感覺,為什么四肢這么沉重?
沈玉瓊沒死過,但直覺告訴他,真死了應該不是這樣的。
這么想著,他猛地睜開眼。
“……”
“!!!”
“???”
見鬼了。
不不不,在這個時代,見鬼很平常,這比見鬼還可怕。
他倒寧可是見鬼了。
剛剛還面無表情殺了你的冷血無情黑心肝,轉眼間就變成人畜無害的縮小版,哭得梨花帶雨,有什么比這更嚇人的事嗎?
有。
這小畜生好像……趴在他身上哭。
怪不得感覺鬼壓床呢,原來是是被大逆不道的小畜生給壓了。
沈玉瓊怒了,奮力抽出自己的胳膊,冷聲道:“你在干什么?”
哭聲戛然而止。
趴在他身上的少年見他被這一聲嚇得瑟縮了一下,但轉眼間看見他醒了,哭得通紅的眼睛立馬亮起光,斷斷續續地抽噎著,小聲喊:“師尊……”
沈玉瓊想說,你別叫我師尊了,我害怕。
但他這人又慣來心軟,見不得小孩子哭,只好稍微緩和了語氣,道:“有什么事好好說,你先從我身上下去。”
楚棲樓像是如夢初醒,臉一下白了,慌忙從沈玉瓊身上爬下來,結結巴巴解釋:“弟子一時心急,冒犯了,還請師尊責罰?!?
壓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的重量消失,沈玉瓊微微松了口氣,又忍不住想,你都拿劍捅你師尊我了,你冒犯的還少了?
他平復了一下呼吸,活動著略有些僵硬的四肢,手撐著床,想坐起來,卻觸碰到一個帶著棱角的東西。
剎那間,向來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沈仙師臉色巨變。
不過他好歹活了這么多年,很快就平復好心神,不至于在別人面前露出更大的異樣。
但楚棲樓一直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神色,自然也沒錯過那一剎那的變化,于是慌忙撲到沈玉瓊身上,雙手抱著他的胳膊,哽咽道:“師尊可是哪里不舒服,都怪弟子……要是早點發現師尊……”
沈玉瓊被他這么一個熊撲,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就想抽回手,抽了一半,又硬生生止住。
他以為自己起碼保住了身為師尊的體面,但事實上,這比直接抽走手更尷尬。
兩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沈玉瓊在詭異的時刻,看著面前少年那張略顯青澀和稚氣的面容,腦海里走馬燈般閃過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畫面。
這些畫面,和剛才那場無比真實的夢,都來自與他手底下壓的這本書。
這書是昨夜他收拾房間時,意外在柜子里發現的。書的封面是幅頗有意境的水墨畫,碧玉般的湖面上唯有一小島,島上紅楓樹成群,和空中如火的晚霞接連成一片,幾乎分不出彼此。
沈玉瓊一看到這畫就愣住了。
因為這畫上的景色他看了上百年,正是他常住的棲霞山,玉鑒湖。
世人皆知,沈玉瓊乃上任仙盟盟主,在職百年將仙盟打理得井井有條,后卸任傳于大弟子云檀,隱居棲霞山。
他雖然隱退多年,但每年還是有絡繹不絕的人前往棲霞山,有人為拜師學藝,還有人只為一睹棲霞山絕色。
這棲霞山乃是天下第一絕景,山如其名,整座山坐落在火燒云中,白天在山上任何一個地方,抬眼都能看到層層疊疊的云隨風浮動,金紅的光灑在赤紅的云間,霞光滿天。
而玉鑒湖坐落于山頂,整個湖面平靜無波,如同一塊上好的碧玉。沈玉瓊就住在湖中央的紅楓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