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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停住,戎叔晚開口了:“不怪大人。”
徐正扉微怔,盯著他的臉看,仿佛是為了辨認這話真假:“……”
“我與鐘離啟有舊怨,豈能怪大人?更何況,不管是鐘離啟還是泗平候,也未必是沖著你我去的……”那聲息帶著自嘲:“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戎叔晚那話聽起來像寬慰,然而神色卻難看極了:“大人這樣聰明,肯定明白其中的道理,又何必將罪責攬到身上去呢。”
徐正扉身形微僵,而后將身子緩緩倚靠到椅背之上,抬起眼來,盯著那風影里搖晃的金光不說話了。他感覺戎叔晚眼里沉下去的情愫,像被風打落的桂粒,他才要去捉,便不見了……
沉得如淵,猜不透。
“那你……”
戎叔晚打斷他:“我沒生大人的氣。”
仿佛覺得這話說得多余,他停頓了這么一會兒,便又低頭去擦匕首。兩個人都沉默起來,直至……徐正扉覺得,該告辭了。就算不是他的錯,也和他脫不開關系,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戎叔晚。
他在想,如戎叔晚這樣自負的人,廢了一條腿,不知,還爬不爬得上去那座漂亮的登天梯?
徐正扉坐直身子,他想站起來:“我……”
戎叔晚抬頭:“家里還有兩壺好酒,大人要不要嘗嘗?”
這句是挽留。
夕照西沉,月亮掛在金桂的樹梢上,金碧輝煌,靜謐而雅致的小院兒被照成了月宮云殿般,他們默契的沒有再談那條腿、那條詭計,而是如往常般斗嘴,漫無邊際大的扯笑話,相互擠兌、嘲諷。
徐正扉道:“你既常住宮里,為何還在這兒買個宅子?”
“大人富貴慣了,哪里知道我們小人家的日子……”戎叔晚停住,提著酒壇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才扭過臉去看他,嗤笑:“算了,大人就當作,是為了尋你喝酒方便的。”
徐正扉也不惱,笑問:“戎先之,若是不做官,你想過什么日子?”
每次他一喊“戎先之”,戎叔晚總要停頓一下,才能反應過來;他總也不習慣,仿佛太親昵似的,畢竟,這是徐正扉在牢里的時候,才給他起的字。
那日,徐正扉突發奇想,問他的字。
戎叔晚回答說:“我又無得友朋,不識文化,起什么字。”
徐正扉便笑道,“你我二人,難道不算朋友?日日同吃同睡,又得舍身相救,扉自然當你是朋友,想不到軍督使這么狠心,竟決計不認。”
戎叔晚盯著他看了一晌,方才出聲,“那就勞煩大人,給我起個字吧。”
“你既名晚,當取個先字,既是凡事謀動在前,又有爭進之意。”徐正扉十分滿意,“若有先之為字,何如?”
“戎先之?”“正是。”
“正扉為繕,應修,且有自修勤勉之意,行二,故扉之字,為仲修。”徐正扉解釋道,“這個字呢,就是補足名,所以先之與你相配,實在合宜。”
這會子,見他沉默,徐正扉又問了一遍:“戎先之,同你說話呢,怎的不應聲。扉問,你想過什么日子?”
戎叔晚冷笑:“若我就想做官呢。”
徐正扉看他:“孺子不可教也——沒承想,你還是個官迷。依我看,就是做官,你也是個糊涂官。”
戎叔晚笑著端酒壇子,不同他爭辯;大約是喝了酒,那神色反倒顯得熱乎些,“那你呢?”
“我?”徐正扉樂道:“巧了,扉也想做官。”
戎叔晚無語:“……”
他改了口,算是褒贊,“大人是做官,我是效忠主子,咱們二人,到底不一樣。你憑的是才學,我不過靠著賣命、混口飯吃罷了。”
徐正扉忽然朝他歪了身子去,那聲音含著笑:“縱如今,你為主子搭了半條命,廢了一條腿,也要效忠?”
戎叔晚神色平靜:“自然。”
“哦?”
“他是主子,憑著什么命啊腿啊……”
“主子?”
“主子是明君。”
徐正扉譏諷他:“你也懂什么明君、昏君之分……”
“噓。”戎叔晚一把捂住他的嘴:“大人謹言慎行。”
那神色有點無語,忒的恃才自傲了些。
“作甚?君王有若過失,為人臣者,自當忠諫。主子自詡效桓公、周主之流,還怕扉論起他的小話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