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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玉收回了手,廣袖垂落時姿容一如既往地端莊矜雅,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鄭南樓在一邊自然是看出了他剛才是在查看屠梟的記憶,便試探地問道:
“師尊可是知道了他究竟是何人?”
妄玉聞言轉過頭來,眸中月白色的光芒尚未散盡,像是兩團閃爍的螢火,引得鄭南樓又再次軟下了心神。
他開口,卻沒有直接去回答鄭南樓的問題,只道:
“那日你們一行人出發后不久,宗門便收到了其他門派的傳信。信上說他們派去前往千嶂秘境的弟子,一入沉劍淵便再無音訊,想聯合本宗一同前來搜尋。”
“我見了信之后覺得事有蹊蹺,忽又想起一年前江州謝氏被盜一事,覺得這二者之間似有關聯,便先行趕來。”
“如今看來,我的猜測不錯。”
妄玉只用了三言兩語便講清楚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屠梟與屠陰這對邪修兄弟,一年前不知以何種手段竊得謝氏寶庫中一部殘缺古籍。書中記載謝氏某位先祖臨終前,將淬煉百年的本命法器封印于沉劍淵盡頭。
二人尋到此處,卻發現封印必須依靠謝氏血脈才能打開。江州謝氏宗族距此萬里之遙,便把主意打到了藏雪宗謝珩的身上,起了截道奪人的念頭。
為誘謝珩入局,二人放出千嶂秘境即將開啟虛假消息,此秘境屬性和謝珩極為相合,他一定會前來。而前往秘境則必經過沉劍淵。再加上沉劍淵自帶的靈力禁制恰好能壓制修士修為,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
但兄弟二人唯恐僅憑肉身難以制敵,遂以邪門秘術熔鑄腐尸殘骸,造出一具怪物軀殼。此物既能替他們襲殺過路修士,又可借其龐然身軀掩蓋二人藏身蹤跡。
但這沉劍淵中既無天地靈氣,亦沒有陰邪煞氣。屠氏兄弟為維持生機,只能以途徑此處的修士的血肉為食。
才因此有了鄭南樓所見的那般慘狀。
妄玉伸手在他的頭頂輕輕拍了兩下,掌心溫熱,動作和緩。
“你看出了那甬道之中有針對外人的機關,便設計趁屠陰不備將他拖入其中,做的不錯。”
他的聲音沒什么變化,只是尾音微微有些上揚,聽得鄭南樓耳朵有些發熱。
“只是,”他說著,那只手又收了回去,“還是太莽撞了些。”
“若我沒有及時趕到,你又當如何呢?”
鄭南樓低下了頭,聲音稍稍發悶:
“弟子......想不了那么多,能殺一個便是一個。”
“我從前,都是這么活的。”
他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那把劍,然而劍上的寒氣卻沒有半分收斂,手心的鮮血越發地溢了出來,他還是執拗地不肯放手。
妄玉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那柄幾乎要被鮮血浸染成赤色的劍上。
他看出了鄭南樓的想法,但還是開口道:
“這把劍,不屬于你。”
鄭南樓渾身一顫,卻始終不肯抬頭:
“不是說只有謝氏血脈才能進去嗎?可現在是我,是我走了進去,把它拿了出來,那便就應該是我的。”
“而且,那甬道里的機關也沒有傷我,說不定......”
“南樓。”
妄玉卻打斷了他的話。
“你能進去是因為你身上的這件外袍是謝氏特制,上面浸了謝珩的氣息,又沾了他的血。沉劍淵的機關畢竟老舊,它只是將你錯認成了謝珩。”
“它若是真的認你為主,又為何會割破你的手呢?”
鄭南樓抬起頭,終于再次望向妄玉的眼睛,那眸子里分明看不出半點情緒,他卻還是像被燙到一般,心臟驀地揪緊。
“是弟子......錯了。”他恍恍惚惚地說道。
可心底深處,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固執地反駁:
你沒有錯。
只是那聲音細若蚊吶,還沒來得及多說些什么就被生生掐滅。
等鄭南樓再次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抬起手,將那把長劍遞到了妄玉的身前。
“那就請師尊,把這柄劍......給他真正的主人吧。”
他明明這么說著,卻有一滴淚猝不及防地從眼眶滾落,砸在了劍身上,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又順著劍脊一分為二,最終徹底湮滅在了腳下的塵土之中。
妄玉或許并沒有看到這顆淚,或許看到了也并不在乎而已,他并沒有動,只是忽然一陣靈光閃過,那把劍便從鄭南樓的掌心浮起,化作一縷流光沒入了他的袖中。
“現在,同我一起去找其他人吧。”
他的聲音平靜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鄭南樓沒有應聲,只是低著頭沉默起身,卻突然覺得眼前一暗,頰邊似有什么溫熱的東西輕輕蹭過。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是妄玉的指腹,為他拭去了臉上未干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