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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伸出雙手，開始扒。

周遭許多聲響，太監(jiān)的、侍衛(wèi)的、下人的、官兵的、太子妃的、謝逾白的，皆是勸他、試圖阻他的。

蕭執(zhí)卻仿若未聞，在那堆灰燼木屑中扒著。

尖銳的碎木割傷他的手，滾燙的木炭燒灼他的皮膚，周遭的煙塵熏紅了他的眼，他未出聲音，只是機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扒開那些焦黑的東西。

往日里提筆寫字、繪畫丹青、批改公文的修長的冷白手指很快被燙出水泡，而后水泡磨破，露出鮮紅的肉，接著又被灰燼和血糊住，變得骯臟不堪。

“殿下……”，有人不忍地低喚。

蕭執(zhí)充耳不聞。

面前的焦炭與木屑堆積起來的地方原是他最熟悉的，他曾每日來此歇息、入睡。

被燒成殼子的雕花大床是他曾親手選的然后命玉墨送進(jìn)來的，周遭的桌椅門窗也都是他命人重新修繕的，一桌一椅都分外熟悉，如今卻全都化為灰燼。

蕭執(zhí)扒開一片焦黑的痕跡，下面露出燒得只剩下一片的衣物碎片。他動作頓了一下，指尖幾不可察地抖了抖，然后更急切地扒開四周。

“殿下……”

玉墨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一旁的謝逾白死死咬著嘴唇，呼吸急促，眼圈通紅。

這是姜玉照的衣物。

衣服只剩下這片殘片，人卻不見蹤跡，說明……

周遭的下人跟著太子一起清理，有人試圖勸蕭執(zhí)起身，可還沒靠近，便被他滿眼泛紅的瘋魔模樣嚇到。

蕭執(zhí)的手不知何時已經(jīng)血肉模糊，甚至隱約露出一點白骨。

他拼命地去挖刨著，灰燼揚起，落滿他的頭臉與肩膀，他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樣，似要把這廢墟整個翻過來般。

“出來玉照，別躲了，你在哪……”

他聲音啞得厲害，破碎得不成調(diào)子：“別怕……孤來了……”

眼淚從蕭執(zhí)赤紅的眼眶里滾落，清亮的淚痕混著臉上的黑灰，在他面頰上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他曾卻仿若未聞。

“殿下，您的手！”

“殿下您真不能再挖了，奴才已經(jīng)請了太醫(yī)，您去歇息歇息，這片有下人們清理，無需您親自動手啊。”

“您的手已經(jīng)傷成這樣了，殿下，您別繼續(xù)了，殿下！”

“……”

林清漪一晚也沒睡，沉浸在恐懼與驚慌之中，腦內(nèi)不停循環(huán)著昨天晚上所發(fā)生的一切，記起姜玉照被火苗吞噬前那個詭異的笑容，整個人渾身發(fā)顫。

她本是聽了太子與謝小世子的話，以為殿下對姜玉照并無情誼，只當(dāng)她是個可以隨手轉(zhuǎn)讓出去的低賤侍妾而已，因此才敢大張旗鼓的來熙春院。

可是……

林清漪視線忍不住看向?qū)γ婺莻€近乎跪在廢墟里，狀若瘋魔，雙手鮮血淋漓的人，看著身份矜貴的太子為另一個女人流下眼淚的模樣，無邊的寒意和恐慌瞬間徹底淹沒了她。

林清漪猛地用手捂住嘴，抑制住喉嚨里即將沖出的驚叫，以及打顫的牙齒。

她終于意識到，殿下根本就不似他之前與謝小世子說的那樣不在意姜玉照。

甚至……在意她在意到近乎要瘋掉。

她怕是，要完了。

清早的冷風(fēng)吹過，揚起一片輕薄的灰燼，飄飄悠悠，落在蕭執(zhí)的手背上。

鮮血淋漓的手背滾上些許灰塵色澤，顯得頗為狼狽。

找不到，沒有。

蕭執(zhí)閉眼。

他的玉照，還有他的孩子……一瞬之間，全都沒了。

“殿下───！”

“殿下昏過去了，快來人！”

……

太子府的這場火生得離奇又迅速，火勢兇猛吞噬了后院的屋子，濃烈的煙塵即便府外也能清晰地看到。

官兵列隊前去滅火，來往陣仗加上火災(zāi)情況惹得就連市井百姓都念叨幾聲。

聽聞太子府中侍妾懷著身孕葬身火海，人人聽聞都不免搖頭，暗嘆一聲年紀(jì)輕輕殞命的可憐，肚子里孩子的可惜。

有些稍微機敏的，猜出事情不止表面這般簡單，感慨一番后院的黑暗，便不再多說什么。

無人知曉，在他們談?wù)撝畷r，在他們口中可憐可惜的太子府懷孕的侍妾，正處于遠(yuǎn)赴邊疆赴任的沈?qū)④娷囮犞校従忞S著車隊離開京城。

沈倦隨行車隊中間，一輛青布圍子的馬車?yán)铮佒駥嵉能泬|。

車窗緊閉，只留一絲縫隙透氣。

姜玉照倚靠坐在車內(nèi)，身上換下了在太子府中穿著的衣裙，換上了一套沈倦為她準(zhǔn)備的普通商戶女眷的棉布衣裙，她的那頭發(fā)髻也打散，簡單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