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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一人一狗站廚房門口探頭探腦,陳煥趕她:“這兒熱,去客廳待著。”
季溫時沒吱聲,也不走,就在這兒看著。
陳煥在做百葉包粉絲湯。用熱水泡過的百葉剪成方形,挖一勺調好的肉餡鋪在百葉其中一個角上,慢慢卷起來,疊成方形的小筒,最后粘上一點面糊封口。又拿了幾個油面筋殼,上面挖個洞,肉餡填得滿滿的。砂鍋里放一勺豬油燒熱,蔥段和姜片爆香,鋪一層娃娃菜,放入幾個百葉包和油面筋,黑木耳,細粉絲,最后用雞架和豬骨熬好的高湯慢慢地煮它們。
上次來吃牛肉面的時候她是坐在外面的餐桌上等的,錯過了陳煥做菜的過程。今天她才發現,這人做菜還挺有美感,完全不輸“識食務者”。他的手很大,操作有條不紊,每個步驟干凈利落,動作間手背的青筋若隱若現。甚至由于全部的感官都被調動——熱油撞上蔥姜的滋響,百葉包在濃湯里咕嘟翻滾的動靜,還有隨著蒸汽升騰鉆進鼻腔的溫暖香氣,比隔著屏幕看“識食務者”做飯更多了層鮮活勁兒。
季溫時見他的材料似乎都是現成的,好奇地問:“這些肉餡高湯哪來的?”
“本來準備今晚拍視頻,白天就提前把料備好了。”
“那我豈不是把你的拍攝道具給吃了?”
砂鍋的邊緣已經有乳白的蒸汽溢出,濃郁的鮮香絲絲縷縷散開。
“吃了更好,”陳煥把火轉小,回頭看她,眼里有毫不掩飾的笑意,“我樂意。”
季溫時被他鉤子似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嘟囔了聲熱,帶著糖餅回餐桌邊坐著了。
片刻后,兩碗熱氣騰騰的百葉包粉絲湯被端上了桌。
陳煥把沒放香菜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小心燙,吹涼再吃。”
陳煥用來盛粉絲湯的容器是兩個小小的土陶砂鍋,端上來的時候湯汁還在微微沸騰。復合的鮮香直沖鼻子,勾得季溫時顧不上陳煥的提醒,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湯,匆匆吹了幾下就送進嘴里。
好燙!可是好鮮!舌苔可能都被燙紅了,但還是第一時間就嘗到了豬油的醇厚,娃娃菜的鮮甜,豆制品的香濃,高湯的鮮美以及白胡椒微微的辛辣。太好喝了!
陳煥見她被燙到,皺眉給她倒了杯涼水:“慢點。糖餅吃飯太急需要慢食碗,我看也得給你買一個。”
“好好唔。”季溫時已經夾起一個百葉包咬了一口,口齒不清地說。她怕再被燙到,只用上下牙齒的尖尖叼著,一點點吃。
百葉包和油面筋都是極吸汁的食材,每咬一口都得先咽下滾燙鮮美的湯汁,然后才能嘗到外皮包裹著肉餡的扎實口感。肉餡被攪打得細膩綿軟,幾乎入口即化,里面應該摻了馬蹄,時不時能咬到脆甜的顆粒。
正吃著呢,冷不丁聽到陳煥輕輕嘖了一聲。季溫時從砂鍋的熱氣里抬起頭,見陳煥看著碗里咬了一半的百葉包,略帶嫌棄。
“肉餡還是應該用手剁的,機器絞的口感不行。”
“那怎么不用……”季溫時沒多想,禮貌性地順著他的話問下去,突然反應過來,埋頭吃飯,不說話了。
“誰知道呢,”陳煥抱臂,唇角勾起戲謔的弧度,“可能是怕再吵到某個愛睡懶覺的小鄰居吧。”
季溫時耳根微熱,小聲反駁:“誰讓你大早上……我下午一般都在學校,你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你是海大的學生?”陳煥問。
見她點頭,他又問:“怎么想到一個人搬出來住?”
季溫時夾起粉絲吹了吹,卷在筷子上晾著:“胃不好,醫生說最好自己做飯。”
怪不得這么瘦。陳煥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她吃飯,小口小口的,很斯文,但速度很快,時不時嘗個百葉包,喝兩口湯,吸溜一筷子粉絲,看來今天這百葉包粉絲湯比上次的紅燒牛肉面更合她口味。
于是他問:“你是海市周邊人嗎?”
沒想到季溫時搖了搖頭:“我是江城人。”
江城?陳煥有些詫異。江城地處西南,那可是個無辣不歡的地方。
“但你口味挺清淡啊?”
“嗯,我不怎么吃辣,”季溫時邊吃邊說,“容易胃疼。”
碗里的粉絲湯已經快見底了。以前在海大讀本科的時候,東門外有一家專賣粉絲湯和燙飯的小吃攤,每天夜里九點后才會出攤。百葉包粉絲湯是一道經典海市小吃,海市人口味不重,喜歡這類清淡口湯湯水水夜宵的人不在少數。尤其在冬天,熱氣濃得需要用力揮開才能看見人,那位瘦高的老板娘總能輕松地記住每一位熟客,以及他們的忌口。每次她一去,老板娘都會麻利地招呼:“小姑娘來啦?小份粉絲湯,蔥花香菜都不要對吧?”她點點頭,在紅色的擋風棚里找一張小桌子坐下,等待第一口湯下肚的暖意從喉嚨流淌到四肢百骸。前兩年從英國回來,再想去喝一碗粉絲湯的時候,才發現整個東門的小吃一條街早就被拆除了。
但陳煥做的這碗顯然比記憶中的百葉包粉絲湯更好喝。小吃攤利潤薄,湯底只是簡單用味精勾兌出鮮味,哪里比得上這真材實料的高湯,喝到碗底也不會口干。
端起碗一口氣喝光最后一口湯,季溫時滿足地放下筷子,突然對上陳煥的眼神。
這人怎么突然笑得這么……慈祥?小時候她偶爾跟媽媽一起去外婆家,外婆給她殺雞吃,看她能吃下一整個大雞腿外加一碗飯的時候,好像也是這個表情。
覺得一個接近一米九的大男人像自己外婆?季溫時忍不住有點想笑,試圖抿嘴憋笑失敗,撲哧一聲笑出來。
“笑什么?”陳煥果然問。他略略蹙眉,臉上慈祥的表情不見了,恢復了那副又酷又冷的樣子。
嗯,這下對了,不像外婆了。
“沒什么,真的很好吃。”季溫時真誠地看著他,試圖把剛才沒憋住的笑包裝成“吃到美食實在忍不住心花怒放于是笑了”。見男人臉上的狐疑顯然未褪,她急中生智把話頭引開。
“聽你口音像是北方人,怎么海市家常小吃也做得這么好?”
“嗯,北市人。”陳煥果然被帶偏,“我在海市上的大學,畢業到現在也待六年了。況且這是我的工作,各地家常菜都得會一點。”
哦,對了,雖然“糖餅廚房”那個賬號糊糊的,但他畢竟是個美食博主來著。
這年頭的行業門檻可真高,連新人都這么專業……
她正走神,陳煥已經利落地收拾好餐桌,把碗筷送進廚房。他沒急著洗碗,又坐回她對面。
“說說看,你喜歡吃什么口味,有什么忌口?”
季溫時沒反應過來:“……啊?”
“你不是胃不好么,很多養胃的食材你不見得愛吃,得先問問你。”
重點不是這個吧?!她愣了兩秒才找回思路:“你要給我做飯?”想了想,她搖搖頭,謹慎地說,“如果你想接私廚,可以在小區群里問問。按照你的水平,我肯定是請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