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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陳煥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那桶臟水。
“衛生間,我方便進么?”
季溫時驚魂未定,只能呆呆地點頭。
他利落地幫她倒掉臟水,又把桶洗干凈。不銹鋼晾衣桿上的水漬轉眼已經被曬干,季溫時抱著被子準備踩凳子去晾,又被陳煥自然地接過去,長臂一伸一抖,輕松把被子鋪開晾起來。
“中午來吃飯么?”他邊整理被子邊隨口問。
“謝謝,不了。”季溫時一口拒絕。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太生硬,怕他多心,她誠懇地補充道,“我真不能一直去你那兒蹭飯了。”
陳煥挑眉看她,等她下文。
“昨晚的煎餃你也看到了……”她嘆了口氣,“這已經不是有沒有天賦的事了,我連很多基本的廚房技能都不懂。”
她屬實被昨晚的失敗打擊到了。第一次燒糊湯鍋還能說是意外,但接二連三的翻車,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廚藝方面缺根筋。
不可以,不能再在陳煥那兒樂不思蜀了。養胃是個持久戰,就算現在有人時不時投喂,但畢業以后怎么辦?回到每天吃外賣的日子?
“你做的飯真的特別好吃,但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嘛,我總有一天要自己生活的,不如趁著現在有個現成的好老師,自己多練習,再多請教你,總比工作以后一個人從頭摸索強。”
她昨晚就已經下定決心,以后要把“識食務者”的理論教學和陳煥的實踐指導相結合,她就不信征服不了一個廚房!
“行。”陳煥挑了挑眉,沒多問,轉身往外走。還好這次他選擇了走門。季溫時剛松一口氣,就聽見他悠悠補上一句。
“那中午的清湯陳皮牛腩,我只能自己吃了。”
“等一下!”她急忙叫住他。
“你也會做這道菜?!”
陳煥轉過身,桃花眼尾微微上揚,笑得狡黠又帶著幾分痞氣:“什么叫‘也’啊?還有誰會做?”
清湯陳皮牛腩那期視頻的播放量,在“識食務者”所有視頻中一騎絕塵。自它之后,但凡博主再發其他任何牛肉菜譜,彈幕和評論都會秒變這道菜的大型招魂現場。甚至到后來,還出現了戰斗力極強的“清湯陳皮牛腩唯粉”,在彈幕里玩梗玩得飛起。
“清湯陳皮牛腩大top哈,求孜然牛肉別登月碰瓷。”
“你清湯陳皮姐才是牛腩屆永遠的一番,咖喱牛腩少給自己抬咖了。”
“雖然我沒有親口吃過但清湯陳皮牛腩世牛一。”
季溫時也不能免俗地早就把那期視頻盤到包漿,每次都被饞到不行。可這道菜并不算大眾,她每次出去吃飯都會留意菜單,卻從來沒有找到過。在很多個明知會越看越睡不著但又忍不住再次回看的深夜,她都會覺得,如果一直吃不上這道菜,或許將成為她的舌頭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又雙叒一次坐在陳煥家的餐桌前,季溫時心里莫名有點緊張。陳煥做的清湯陳皮牛腩,會和她想象中一樣嗎?會是“識食務者”視頻里那道讓她魂牽夢縈好幾年的美味嗎?她甚至有點想打開視頻再復習一遍。可是陳煥已經端著一個帶蓋的小鑄鐵鍋從廚房出來了。
季溫時深呼吸幾下,近乎虔誠地伸手去揭蓋子。陳煥在一邊看得好笑:“吃個牛肉這么緊張,還帶餐前儀式的?”
“噓,你不懂。”她沒抬眼,小心地捏住鍋蓋上那個凸起的鈕,輕輕揭開。
滾燙的蒸汽攜著香氣撲面而來。
跟“識食務者”視頻里一樣,陳煥用的也是崩沙腩,兩層筋膜夾著一層肉,久燉不散,肥瘦均勻。牛腩焯水后和烤過的牛骨一起熬煮,能把骨頭的鮮醇煮進肉湯里。這道菜香料繁雜,南姜、桂皮、白芷、八角、草果、甘草、胡椒、丁香,還有必不可少的兩大塊陳皮,在壓力鍋中和牛腩同燉,半小時后濾干凈,以免久煮發苦。最后把湯晾涼,用湯勺把析出的白色牛油全部刮干凈,等要吃的時候再重新用小火慢慢煮沸,如此湯汁才能清澈如琥珀。
隔著屏幕,季溫時從沒聞過,更沒嘗過“識食務者”做的清湯陳皮牛腩,可單從外觀上來看,陳煥做的和視頻里的成品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在于,“識食務者”最后還在湯頭點綴了些翠綠的芹菜末和金黃的蒜酥,而面前這一鍋,浮頭干干凈凈,她不愛吃的那些配菜一概沒有。
見她呆怔住,陳煥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臂撐在桌上:“怎么在發呆?”
“陳煥,你怎么會做這道菜?”季溫時蹙眉,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這道菜實在算不上家常,她更是從未對他提起過自己長久以來的愿望,怎么偏偏這么巧,他就精準地做了這道她心心念念的清湯陳皮牛腩來?
“昨晚見你在看那博主的教程,你朋友說你挺喜歡,關注好幾年了。”陳煥語氣平常,像是隨口一提,“我就點開看了看,想著跟前輩取取經,順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好,能讓你記掛這么久。”
陳煥頓了頓。他那雙桃花眼生得狹長,輕微下三白,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冷,垂眸看人的時候透出幾分若有似無的痞氣。
“確實學到點東西,比如他播放量最高的這道。”他下頜隨意朝餐桌一揚。
“不過這人最近畫風變化挺大啊,”他勾唇嗤笑,語帶嘲諷,目光卻緊緊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看來現在流量是真不行,千萬粉博主都得來這套。”
“不是的,這個賬號換人了,現在這個不是他!”昨天剛跟蔣冰清辯論完,現在又要來跟陳煥掰扯。季溫時抿了抿唇,心里沒來由地帶點生氣和委屈。
“是嗎?”陳煥臉上的驚訝恰到好處,“我沒見有什么換人的公告啊。再說,這個博主以前也沒露過臉,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個人?”
“我就是知道。”季溫時皺眉認真道,“‘識食務者’原本那個博主絕對不會做現在那種事情。”
“哪種?”
“就是……就是最新一條視頻里那種。”她聲音低了下去。
那種打著美食的幌子,實際在露肉擦邊的低俗營銷。可對方偏偏還頂著“識食務者”的id,她實在罵不出口。
“怎么不會,如果不拍這種就完全沒流量呢?如果他們公司逼他一定要這么做呢?”陳煥不依不饒,步步緊逼。
季溫時被他問住了。昨晚蔣冰清也問過這樣的問題,她當時全憑一股直覺和倔強頂了回去。可此刻被再次追問,那份篤定底下,竟也生出了一絲猶疑。她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是不是根本沒考慮過對方在現實里的處境和壓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陳煥遲緩地垂下眼睫,低聲催她:“先吃飯吧。”
“不,他就是不會。”她突然抬起頭,眼神執拗,“我關注了他五年,每一個視頻都看過無數遍。他一直在踏踏實實地做家常菜,出實用教程,教人好好吃飯。如果他想走捷徑,早就可以去走更吸睛,漲粉更快的路子,為什么要這么多年一條道走到黑?”
她深吸一口氣,感覺眼眶有點發熱,卻還是堅持說完:“也許美食區,甚至整個平臺,很多創作者都會因為流量,數據或者觀眾的看法改變初心,偏離自己的航線,但他不會。你可能覺得我是把自己的想象強加給他,覺得我純粹站在粉絲角度才會說出這種假清高的話,但……我就是這么相信的。”
她仰起臉看向陳煥,眼里因激動而泛起的那層薄薄水汽讓她看不清男人此刻確切的神情,只朦朧地感覺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后知后覺的羞恥感這才慢騰騰地爬了上來。她對“識食務者”那點單方面的淵源與執念,陳煥全然不知,可自己卻在他面前如此失態,還說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中二話。他會不會覺得她是個很奇怪的人啊?
她垂下眼睫,不知所措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筷。剛才激動的尾音還回蕩在屋子里,她不知道此刻該如何攪動這一室由自己莫名高漲的情緒所帶來的,略顯凝滯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