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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在樓下站著干嘛?”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梁美蘭從單元樓門口下來,穿著睡衣,手上還提著袋垃圾,站在不遠處沖她喊。
“啊,有個師妹問我論文的事兒。”季溫時慌亂地捂住手機,提高音量應了一聲。
梁美蘭沒再問,轉身朝垃圾桶走去。季溫時立刻壓低了聲音對著手機說了句:“我媽來了,先不說了。”
“嘟——”通話戛然而止。
陳煥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短短幾分鐘通話時長,挑了挑眉。
“師妹”?他什么時候成了師妹?季溫時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男生打個電話還跟……生怕媽媽抓早戀的初高中生似的?想到這里,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
如果她真是因為這種心思才急著掛電話——
那這通電話掛得,倒還挺讓人高興。
兩天后,奶奶的壽宴上,婚禮那天的尷尬場景再度重演,甚至更糟。
季家小輩們仿佛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間全換了賽道。除了大伯家新娶的媳婦和那對還沒落地的雙胞胎,姑姑的女兒也帶了男朋友回來,二伯的兒子更是剛和女朋友見了家長,年底就要訂婚。梁美蘭平日關于成績和學歷的說辭在這條全新的賽道上,因季溫時的孑然一身,自然徹底失效。
回家的路上,梁美蘭開著車一言不發,季溫時坐在后座緊張得手心冒汗,已經預料到了回家后將要面對怎樣的暴風驟雨。
果然,這次的刺激對梁美蘭而言非同小可。回到家,她甚至沒像往常那樣立刻發作,而是反常地泡了兩杯茶,示意季溫時坐在沙發上,心平氣和地開場。
“小時,今天去給奶奶過生日,有什么感想?”
季溫時垂下眼,手中握著滾燙的茶杯,可還是覺得指尖發涼。
“……沒什么特別的感想。”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就是覺得……自己以后還得更努力,更優秀才行。”
梁美蘭對這個答案似乎只有六分滿意。
“是要更加努力,但不是現在這個方向。”她喝了口茶,把杯子不輕不重地擱在茶幾上。
“你的書現在已經算讀到頭了,媽媽這些年對你的學習越來越放心,這很好。”梁美蘭話鋒一轉,“可你已經二十六了,小時。季曉峰就比你大半歲,明年孩子都要落地了。韓芙比你還小兩歲,今天帶了男朋友過去,你沒看見你姑姑那副揚眉吐氣的樣子?還有季子駿那個小王八蛋,往年我帶你去,你二伯母哪次不是黑著臉?今天呢?她親口跟我說,讓我到時候去吃她兒子的訂婚酒!”
她語速越來越快,方才強裝的平靜像脆弱的冰面,裂痕迅速蔓延,底下翻涌的激烈情緒再也壓不住。
“這些年你樣樣拔尖,我生意越做越順,那一家子等著看我們笑話,等了半輩子!現在抓著機會了,能名正言順踩我一頭了?我呸!他們做夢!”
季溫時努力讓目光聚焦在手里的杯子上,仿佛只要跟母親對上眼,她就會瞬間接到一個在一年之內結婚生子的命令。可是梁美蘭沉默著,顯然在等待她的回答。
“媽,我覺得……”她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這種事情還是要看緣分,不是我努力就可以……”
“現成的緣分不就擺在眼前嗎!”梁美蘭猛地打斷她,“郭奕!你們從小就認識,現在又在一個學校,將來一起在海市安家,逢年過節一起回來——兩個博士,生出來的孩子能笨到哪兒去?我看你奶奶到時候不得氣暈過去!”
“媽!”季溫時覺得像生吞了塊冰冷的石頭,忍無可忍地抬高了聲音,“我跟郭奕哥根本不是那種關系!我們現在也都很忙,他兩年內要出站,我也要忙畢業論文,眼下手頭上還有個論壇要投稿,實在沒時間……”
“什么階段做什么事,懂不懂?!在該學習的時候,自然要抓學習,但人家都已經進入結婚生子的階段了,你一個人孤零零,人家怎么看你?說你找不到男朋友,說我梁美蘭養出來的女兒沒人要?!”
季溫時深呼吸了幾次。這樣不容置疑的命令,這樣無可辯駁的安排,她本該早就麻木了。可今天,胸口那股郁結的氣卻橫沖直撞,第一次讓她無法像往常那樣沉默地咽下去。
“媽,我不是一個擺件。”她努力讓自己平靜地說,可是聲音無法遏制地在顫抖,“以前二十多年,你一直跟我說要讓我努力學習,要讓爸和奶奶后悔,我照做了,我拼命了。”
“可是現在你又告訴我,這個階段我不應該只盯著學習,應該去談戀愛,去結婚生孩子。媽,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可以隨便擺來擺去的東西?就像這個杯子——”
她把手里的杯子拿起來,放在茶幾上:“你今天想把它放在這里,明天想把它放在那里,哪怕有一天你看不順眼想把它扔了砸了……”
“季溫時!”梁美蘭臉漲得通紅,嘴唇都在哆嗦,“你怎么能跟媽媽說這種話!是誰擺地攤把你養大的?是誰到處求人借錢供你讀書讓你學舞蹈學畫畫?你出水痘的時候是誰整夜不睡覺守著你,怕你撓破臉留疤?我這些年是為了誰?當擺件我會好吃好喝供著你?出國留學大幾十萬說給就給?!”
“是你!都是你!”積壓的情緒轟然決堤,季溫時猛地站起來,像瘋獸一樣弓起身子朝梁美蘭嘶吼,“就因為是你……就因為我一直知道是你,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學,我就往死里學!你要面子,要爭口氣,要讓季家人后悔,我就每次都配合你,給你爭氣,給你長臉!可我也是人!我也有不愿意做的事情!”
吼到最后她沒了力氣,眼淚洶涌而下,在下巴上堆積聚集著,像屋檐下垂掛的雨。
“我真的……真的很討厭每次去那邊,就為了讓他們‘看得起’……他們怎么看我,一點……一點都不重要。”
“可是媽……你對我很重要。”
她胃痛欲嘔,捂住抽噎得無法自抑的嘴,脊背不堪重負地彎下去。
“你只記得今天是奶奶的生日,那你記得,十月四號也是我的生日嗎?”
抵達江城機場的時候,這場罕見的初秋暴雨才小一些。
值機隊伍緩慢前移,一位卷發的中年女人無意間瞥見排在自己前面的年輕女孩,不由得愣了愣。
那女孩渾身都濕透了,淺色的風衣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沉沉地貼在身上。黑色的長發濕漉漉地擰成幾綹,黏在頸后和背上,水珠沿著衣角不斷滴落,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灘。就連她拖著的行李箱也滿是水痕,輪子滾過光潔的地面,留下一串洇濕的印記。
“哎,小姑娘,把身上的水揩揩。”她看起來很年輕,應該跟自己的女兒應該差不多大。女人于心不忍,拍拍女孩的肩膀,遞過去一包紙巾。
季溫時低聲道謝,接過紙巾抽出一張,攏住一束濕發用力一攥,紙巾瞬間被水浸透,軟塌塌地破開。
她回海市的航班原本是今天晚上,但是午后那場激烈的爭吵后,她覺得那個家連空氣都變成了實體,沉沉地壓在她的胸口,多待一秒都要窒息。她沖回房間,把攤開和沒攤開的東西一股腦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鏈,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路過客廳的時候她不知道梁美蘭是什么表情,她不敢轉頭看一眼,怕自己崩潰,怕自己心軟,更怕看到讓自己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力氣瞬間潰散的東西。
直到坐上改簽的航班,知道即將要回到海市,回到樟園里,回到502那個雖然老舊但是獨屬于她一個人的自在空間,腦子里繃著的弦這才松懈下來。濕衣服還黏膩地裹在皮膚上,全身又冷又癢。舷窗外的雨還在下,飛機已經開始全速滑行。她轉頭看向窗外,雨絲縱橫交錯地打在窗上。倒影里,她的臉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突然想起梁美蘭今天精準說出的那句“你二十六了”。原來母親并非記不清日子,只是比起這個單純具有紀念意義的日期,那個標志著年齡,以及標志著新的同輩壓力出現的數字,才是她真正在意的東西。
這些年一直如此。有時梁美蘭會突然記起來,給她打一筆錢,讓她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但更多時候,這一天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地被遺忘了。
她這些年最像樣的一次生日,竟然是隔著屏幕,看那個叫“識食務者”的博主為她做一桌大餐。她只是他千萬粉絲中微不足道的一個,是換個id就會消失在數據洪流里的陌生人。可關于生日最美好,也最難忘的記憶,竟然是他給的。
她突然很后悔,在那個無比快樂的生日夜晚,自己竟然忘了許愿。
她當時真該許個愿的。愿“識食務者”,哪怕永遠隔著屏幕,也能一直、一直在她看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