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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乖~好狗狗~”
她夾著嗓子在跟糖餅玩。身上……身上還松松垮垮地套著他的外套。平時她穿的衣服總歸是合身的,身高大概在女生中也不算矮,此刻被他的衣服一襯,才顯出底下那副骨架原來這樣清薄纖巧。
……她剛才說要吃什么來著?哦,蛋炒飯,蛋炒飯。
鍋里竄起幾縷焦煙,他才猛地回神,趕緊關掉了火。
居然忘了放油。
陳煥抬手抹了把臉,深深吸了口氣。應該是剛才的火開太大了,燎得臉都有點熱。
他沒有直接開始炒飯,先是從冰箱里取出一瓶早上新買的豆漿,倒進小鍋里,擰開小火慢慢煮著。又找出個精致輕薄的小瓷碗,用少許溫水將內酯化開,等豆漿煮開稍涼,便沖入碗中,蓋上蓋子,放在一旁靜置。醪糟豆花是道方便簡易的甜點,等待凝固成型需要半個鐘頭,剛好讓她吃完炒飯解膩。
等待的時間里,他把胡蘿卜切成丁,剝好新鮮的玉米粒,都用滾水快速焯過一遍,他記得季溫時喜歡吃口感綿軟的東西。臨時起意,又從冰箱里找出一條江城特產的瘦臘肉,切下短短一截,片成半透明的赤紅薄片。這種臘肉不肥,卻有恰到好處的煙熏咸香,切碎了炒進飯里既不油膩,還能添點葷味。
一切準備妥當,先挖一勺豬油在鍋里慢慢化開——豬肉的葷香是任何其他油脂都替代不了的,蛋炒飯的靈魂就在這里。
兩個雞蛋直接磕進鍋里,“哧啦”一聲,蛋白邊緣迅速凝結,鼓起無數小泡泡。此時需耐心等待它單面凝結,再放鹽,鍋鏟迅速翻動,把快要凝固成型的嫩蛋猛然打散。炒到滿屋子都是撲鼻蛋香,蛋白邊緣微微焦黃時,才可以盛出備用。
接著再炒飯。陳煥用的是電飯煲里今晚剩下的米飯,沒有隔夜,水汽蒸發得還不夠。于是他將米飯倒入鍋中,耐心地用鍋鏟反復按壓,翻炒,讓飯里的水分在熱力下慢慢收干,直到粒粒分明,間或有米粒在鍋里彈跳。
這時,就可以把焯好的胡蘿卜、玉米粒以及臘肉薄片一并倒入,快速翻炒。最后,金黃的蛋碎回鍋,與所有食材混合均勻,熱氣裹挾著復合的香氣猛烈升騰。
蛋炒飯出鍋,他揭開旁邊瓷碗的蓋子看了看,嫩白的豆花顫巍巍的,差不多也要成型了。
陳煥端著那個褐色粗陶大碗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季溫時恍惚覺得自己童年的愿望成真了。
受小時候那部電視劇的影響,她覺得蛋炒飯就應該是盛在碗里的,最好是那種樸實到有點粗糙的大碗,碗沿寬厚圓潤,有一種每勺下去都能實實在在地挖起米飯來的踏實感。不像飯店賣的蛋炒飯,大多盛在淺口盤子里,就算端上來的時候被扣成好看半球形,挖上幾勺就散成一攤了。
陳煥把堆得尖尖的一碗蛋炒飯放在她面前,擱上把勺子:“嘗嘗看。不知道你習慣哪種做法,我就按自己順手的來了。”
“蛋炒飯……還有很多做法嗎?”她拉開椅子坐下,好奇地問。
“挺多的。”陳煥靠在餐桌邊,隨手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有人喜歡先把蛋液和米飯事先拌勻,有人喜歡炒飯中途加蛋。我習慣先單獨把蛋炒香。”
季溫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對她這個炸廚房選手來說,這些細節還是太遙遠了。
她低頭看向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飯,金黃的蛋塊、橙紅的胡蘿卜丁和嫩黃的玉米粒均勻地混合在油潤的米粒間,還有臘肉薄片點綴其中。香氣直往鼻子里鉆,霸道地驅散了心頭最后一點濕冷。
她拿起勺子小心地挖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里。
隨即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好香!”腮幫子被撐得鼓鼓的,她努力嚼完嘴里的飯,又單獨舀了片臘肉細品,“這個臘肉,好像我老家的味道。”
“嗯,這就是江城臘肉。”陳煥看她吃得投入,眉宇間也不覺松弛下來。
女孩不再說話,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飯,好像餓了很久,又好像她想努力填滿的,并不僅僅是胃。
陳煥垂眸看著她專注吃飯的樣子,跟剛才門口那個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身影判若兩人。雖然知道她大概率不會說,但他還是忍不住在意。
“季溫時,”他開口,聲音里有不似往常的猶疑,“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嗎?”
女孩握著勺子的手頓住了。
陳煥立刻后悔,怕這問題敗了她吃飯的興致,連忙找補:“沒事,你就當我沒問。廚房還有豆花,一會兒給你當甜點?!?
季溫時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垂著,顫了顫。沉默了幾秒,她才抬起頭,目光卻沒有看他,只是落在面前還剩小半的蛋炒飯上,聲音很輕。
“今天……其實是我的生日?!?
生日?
陳煥詫異地看向她。電光石火間,一些碎片般的線索在腦海中被串了起來。原定今晚的航班,卻在下午突然提前回來;生日當天,卻渾身濕透、失魂落魄地出現在他家門口;還有前幾天,那個一聽到母親的聲音就慌忙掛斷的電話……
一個猜測逐漸成形,卻讓他的心往下沉了幾分。
她的家人,對她不好嗎?
季溫時放下勺子,顯然是沒有繼續吃下去的意思了。再問她,她也只是說“飽了”。陳煥后悔不迭,恨不得給自己一拳。什么時候問不好,偏偏挑她吃飯的時候!就算是糖餅,如果在它吃得正香的時候打擾它,大概也是要被小發雷霆地吼幾聲的。
“等我一下。”他站起身匆匆道。轉身又扎進廚房。
季溫時疑惑地等了一會兒,見陳煥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白色小瓷碗來。碗壁極薄,潤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仿佛能透光。他把碗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碗里嫩白的東西跟著顫了顫。
是豆花。
準確地說,是一碗上面用深褐色醬汁勾出了“生日快樂”四個字的醪糟豆花。
“抱歉,””陳煥站在桌邊,垂著眼,聲音里壓著明顯的懊惱,“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臨時……只來得及弄這個。”
季溫時卻怔住了。她看著那碗白嫩嫩顫巍巍的豆花,還有那四個工整的糖字,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星星從寒潭底浮起。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個字的邊緣,歡喜地問:“好漂亮……這是用什么寫的?”
“紅糖汁。”陳煥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心里那點愧疚沒散,反而更加酸,軟,躁。
他很想說,季溫時,你可以貪心一點,理直氣壯一點的。你可以嫌棄這碗臨時弄的東西太敷衍,太簡單,然后我就順理成章地說,“那明天再給你補過一個正式的生日,好不好?”
可她偏偏沒有。她就這么看著那碗巴掌大的豆花,這碗半個小時就能凝固,五分鐘就能澆上糖汁寫字的豆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了不得的寶貝,眼里全然是珍惜和滿足。
她不應該這么容易滿足的。
他不想要她這么容易滿足。
眼前的女孩卻已經拿起了手機,對著那碗豆花很認真地找起了角度。陳煥皺眉:“這個太簡陋了,沒什么好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