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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料摩擦的簌簌輕響靠近,有人輕手輕腳進了房間。她沒力氣睜眼,只有嗅覺像自動蘇醒的小動物,在空氣里警覺地探了一圈,確認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就又安心地渾身松懈下來。
是他。
過了一會兒,一只大手輕輕貼在她額頭上。
“陳煥……”她皺眉嘟囔。
“嗯。”身側的床墊陷了下去,她無意識地順著那股凹陷的弧度朝他那邊滑過去一小截。男人俯身,聲音很低,“好點沒?吃藥了嗎?”
她費力撐開眼皮點點頭。房間里只開了盞壁燈,柔和的燈光里,一身黑色沖鋒衣的陳煥坐在床邊,眉頭鎖緊,正垂眸看她。
他也生氣了嗎?季溫時惴惴不安地想。
小時候每次生病,梁美蘭都要生氣的。一邊大聲訓斥“讓你加衣服你不聽!”“身體這么差,三天兩頭生病!”一邊煩躁地給她做飯端藥,杯子碗碟磕碰出很重的聲響。長大后她明白,準確地說那不應該叫做“生氣”,而是作為母親看著孩子生病的心焦。可小孩子不懂,只覺得挨了罵,于是生病成了一件需要藏著掖著的錯事。后來無論是胃疼、發燒還是痛經,她都自己買藥,悄悄吃完,裝得一切如常,這樣就不用被罵了。
陳煥也是這樣想的嗎?因為她生病,害他大老遠從北市趕回來,更何況自己還占了他的床……
“好好躺著。”男人似乎察覺到她想要坐起來,終于出聲,把她的被子掖緊一點,嘆了口氣,“十點了,餓不餓?”
其實一點不餓。可是她敏感地覺得,如果說餓,陳煥會高興一些。
于是她點了點頭。
“好,讓糖餅先在這兒陪你。”他聲音很輕,起身時很自然地順了順她披散在枕上的頭發。床墊隨著他離開緩緩回彈,季溫時的視線緊緊黏著他,直到臥室的門開了又合上,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好像……也不是在生氣的樣子。
不知道陳煥做的是什么菜。她躺著,側耳聽外面的動靜。廚房方向很安靜,沒有慣常的油鍋翻炒聲。
糖餅趴在床邊它專屬的小毯子上。像是知道季溫時不舒服,安安靜靜地守著,只在她目光落過去時才起身湊近,搖搖尾巴,舔她垂下來的手。
“陳煥回來了,開心嗎,糖餅?”她輕聲問小狗。
小狗不會說話,烏溜溜的圓眼睛里只映著她揚起的唇角。
不一會兒,門被敲了兩下,陳煥進來叫她吃飯。他蹲下身把手里那雙毛絨拖鞋放在床邊,鞋口朝她擺好。
“臨時在快團買的,先湊合穿。”
那是一雙粉色的毛絨拖鞋,鞋頭上有只立體的小貓,豎著粉色的尖耳朵舉起一只爪子。
季溫時下床把腳伸進去。鞋碼很合適,暖意立刻順著腳趾緩慢爬升。
她下意識地看了眼床邊——那里還擺著她之前穿的那雙淡黃色涼拖。從她第一次來陳煥家起,他就拿了這雙給她,此后她也一直很自然地穿著。
之前一直沒有在意的細節,此刻卻如大鐘敲響過后漣漪般的聲紋,在燒得昏昏沉沉的腦子里一圈一圈回響。
作為一個獨居男性,陳煥家里沒有女式棉拖鞋很正常。可是為什么會有女式的夏季涼拖?
“怎么了,不合腳嗎?”陳煥還半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坐在床沿的她。這個角度讓他平時總被上眼瞼遮住少許的眸子完全抬起,顯出輪廓清晰的瞳仁,狹長的眼型因視角變化而顯得圓了些。額前碎發隨著抬頭的動作輕掃過眉骨,桀驁的眉眼都變得溫柔。
這副模樣,又有多少人見過呢?
她想了想,把腳從那雙毛絨拖鞋里抽出來:“太小了。”
陳煥愣了一下,皺起眉頭:“不應該啊,我照著你脫在門口的鞋底上的尺碼買的。”
“有些拖鞋的尺碼就是不標準,我以前也遇到過。”季溫時指了指一邊的黃色涼拖,“這雙穿著倒是挺合腳,好巧啊。”
陳煥視線順著她手指看過去:“那可能你跟我奶奶腳差不多大。先湊合穿一下,吃完飯再給你買雙合適的?”
“不用,我那邊有。”她輕松穿上那雙“嫌小”的棉拖站起來。雖然還燒得滿臉紅暈,但眼睛亮亮地,抬頭看著他,“好餓啊,陳煥。”
生病的人得吃得清淡,可生病的人又往往最沒胃口。想要讓病人多吃幾口,菜色就得既清淡又有滋味。
或許考慮到了這一點,陳煥端上來的兩道菜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也讓她明白了為什么剛才沒聽見炒菜的動靜。
這是兩道不用起油鍋大火快炒的菜。
她先夾了一筷子面前的口蘑焗里脊蓋在米飯上,淺褐色的濃稠醬汁瞬間把寡淡的白米飯洇染得油潤發亮。肉片嫩得很,里脊是全瘦的,卻一點也不柴,提前用淀粉和水抓腌過,汁水被牢牢鎖在里面。比里脊更好吃的是口蘑,每片都切得厚厚的,咬下去帶著柔韌的肉感。這盤菜里的湯汁大半都是口蘑被焗出來的原汁,鮮甜無比,季溫時已經計劃好了一會兒要用這個湯汁拌飯來收尾。
另一道是番茄豆腐抱蛋。乍一看還挺像番茄炒蛋,季溫時舀了一勺吃進嘴里才發現分別。里面小塊金黃炒得蓬松的是雞蛋,大塊滑嫩的是豆腐。這三者的組合比單純的番茄炒蛋層次更豐富,多了股豆制品的清香,酸甜的番茄汁稠稠地裹住蛋和豆腐,一口下去,被感冒病毒壓制得麻木的味蕾好像瞬間就醒了。
“這是什么番茄啊?好像味道特別濃。”幾乎餓了一天的腸胃被激活,季溫時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含糊地朝著廚房問。
“就是菜市場普通的番茄。”陳煥聞聲出來,手里端著個馬克杯,“我加了點番茄罐頭進去。”
欸?季溫時一時停下咀嚼,眼睛微微睜圓。這是可以加的嗎?
“我以為你這種廚房高手……”她斟酌著用詞,“什么都會用純天然的,自己弄的,不會加這種……這種……”
“科技?”陳煥被她的反應逗笑,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番茄罐頭也是純番茄做的,只是風味更濃縮。要是真什么都自己弄,那我是不是還得自己曬鹽,自己釀醋?”
季溫時被說服了,低頭繼續吃飯,順便瞟了幾眼陳煥手里的杯子。剛才她聽到廚房有破壁機的聲音,清甜的果香隨即霸道地擴散開來。可惜鼻子沒有完全通氣,聞不出具體是什么。
可惜對面這男人蔫壞,注意到她的眼神,只是勾了勾唇角,故意把杯子推遠了些:“乖乖吃飯,吃完一整碗才能喝。”
她又不是糖餅!不需要零食獎勵!
季溫時瞪了他一眼,埋頭吃飯。
陳煥顯然低估了自己手藝對季溫時的誘惑。他原以為她會沒胃口,吃不下,甚至做好了用小甜水連哄帶騙的準備。
沒想到眼前的病人把碗底最后幾顆米粒都珍惜地扒拉進嘴里,還頗為可惜地看著桌上剩下幾口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