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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的千金大小姐,來鄉下采風,居然愛上了一個農民。
不是所謂的靈魂相契,宿命吸引,單純是被皮相吸引。
母親是學畫畫的,那時候剛畢業,身上還有股子藝術家不管不顧的狂熱。她一眼就被這個山野村夫優越的骨相和身形吸引,認定他就是她此生的繆斯。
于是不顧所有人,包括陳煥奶奶的勸阻,鐵了心要留下來,嫁給他。
很快就懷上了陳煥。
可是名貴又嬌氣的花卉無法在粗糲又荒涼的土地上生存,她很快水土不服。狂熱的迷戀褪去后,她發現剝開那層皮囊,這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會跟她吵架,會計較得失,不懂她的情趣,哪怕是表達低頭,也只會沉默地去殺只雞,燉一鍋金黃油亮的雞湯給她。
她還懷著孕,聞到那股味道就想吐。
那天她對男人說,想吃奶油草莓。那種只在進口超市里按顆賣的金貴水果。
他應了一聲,出了門。
從此再也沒回來。
父親車禍去世半年后,母親生下了他。
他在肚子里太好動,生生把自己折騰成臍帶繞頸。母親順產到一半才被發現,又挨了一刀剖腹。
兩種生產的罪,她都受了一遍。
這么想來,或許他被拋棄,也是活該。
奶水不足,孩子整夜哭鬧,剛出月子,母親就崩潰了,給她早已斷絕關系的娘家打去電話。
她說她快撐不住了,覺得自己隨時會掐死這個孩子。
第二天,一輛黑色小轎車開進村里。這株錯栽的花,終于被移回了她本該生長的地方。
而他被留在那里。
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從對這個一月來一次、三月來一次、半年才來一次,最后再也不來的女人毫無印象,到懵懂地知道——噢,這是媽媽。
這個過程,他用了將近五年。
若扣去那些尚不記事,連人臉都認不清的年歲,有母親參與的人生,其實還不到五年。
期待,等待,失望,難過,怨恨……這些階段,他早就一一熬過來了。
從小到大,他最羨慕孫悟空。羨慕那猴子天生地養,不用背負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愛就是愛,恨就是恨,看不順眼了,一棍子捅破天也無妨。
可他不是。
偶爾他會想起那個漁夫和魔鬼的故事。魔鬼被關了一百年的時候,發誓誰救他就許誰一生富貴;兩百年時,發愿給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寶藏;三百年時,答應實現救他的人三個愿望。可到了五百年,他說,誰放我出來,我就殺了誰。
自己對母親那點殘留的念想,也像這個被關久了的魔鬼。
起初是盼,后來是等,再后來,等變成了怨,怨又釀出恨。
他幻想過無數種重逢的畫面。她后悔,他不屑,她痛哭,他轉身??涩F實是,什么都沒有。
從五歲那年起,他們再也沒有見過。
他想要的愛,在漫長的等待里發酵成了恨;他想恨的人,卻又因為那點不甘,怎么也恨不徹底。
“陳煥……你還好嗎?”
記憶的漩渦幾乎要將他徹底吞沒時,一道輕柔的聲音把他拉了出來。
很好聽,很耳熟,帶著遲疑和擔憂。
手臂也被輕輕地搖了搖。
陳煥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濃稠暗色,像潮水般一點點退了下去。
她是鎮定劑,也是防風堤。
他突然有點后悔。剛才不應該把這些都告訴她的。
他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眼淚。
他不想要她難過,尤其是為了這種根本沒必要去追憶的,關于他的陳年舊事難過。
她的眼淚太珍貴,這些事又太不值得。
“沒事?!彼麖埩藦堊?,聲音有些陌生的干澀,聽著不像自己的。
“剛才看糖餅不舔小黑,我還以為……”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它媽媽也不要它了?!?
季溫時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產房前,蹲下身朝里望去。
隨即她眼睛一亮,抬起眼小聲叫:“快來看!”
陳煥走過去,學著她的樣子蹲下,屏住呼吸朝里看。
糖餅不知道什么時候把小崽們從浴巾下一只只叼了出來。此刻,幾個小家伙正擠在媽媽溫暖柔軟的腹毛里,拱著,急切地喝著奶。而糖餅雖然疲憊虛弱,卻側過頭,溫柔而耐心地用舌頭逐一舔過每只幼崽身上尚未干透的絨毛。
當然,也包括那只最后出生的,小小的黑狗。
“糖餅沒有不要它?!奔緶貢r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它愛它的每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