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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在自己家,季溫時卻生出幾分外來者的局促。
晚上四個人第一次同桌吃飯,她才知道他叫陳煥,比她大兩歲,剛轉來她們學校讀高三。
“哪個‘huan’?”鬼使神差地,她問了一句。
見面以來她一直很安靜,難得主動開口,陳叔立馬接過話頭:“左邊一個火,右邊……”
“煥然一新的煥。”他打斷父親,簡短地說。
“……哦。”季溫時點點頭,沒再說話。
梁美蘭這些年辦廠賺了點錢,家里早兩年換成了二層的小別墅。既然成了一家人,自然沒有分開住的道理。陳叔的房子小,店里生意也不溫不火,索性像入贅似的直接搬進來。一日三餐,家務全包,比原先請的阿姨做得還像樣。看母親心情明顯好了許多,每天容光煥發的樣子,季溫時也沒什么可說的。何況陳叔做飯確實很好吃。
可陳煥堅持要寄宿。
她能感覺到母親私下是松了口氣的,卻又忍不住擔憂。
“不讓孩子住家里……人家怎么看我這個后媽……”
睡前口渴,她下樓倒水,路過一樓的主臥,沒關嚴的門縫隱約傳來母親的聲音。
“他說小時也住家里,不方便。”她聽見陳叔說,“甭管他,反正也快高考了,上了大學還不是得出去。”
季溫時在黑暗的樓梯上停住,遲緩地眨了眨眼睛,想起那天陳叔介紹她時,陳煥那副無可無不可的神情。
哪有那么容易因為大人的兩張證就變成“一家人”。《家有兒女》都是騙人的。
第二天下午有體育課。
江城一中從季溫時這屆開始狠抓“素質教育”,簡而言之就是音體美這類課程統統不許其他科目占用,是什么課就得上什么課。不僅如此,期末還得考試——雖然并不計入總分,但究竟是給學生增負還是減負,也尚未可知。
體育課更是夸張,甚至有專門的學生會干部查出勤率,生怕有學生趁著集合后的自由活動時間跑回教室寫作業。于是一節課集合完畢后的三分之二的時間,像季溫時這類既不能回教室,又不愿意運動的人,就只能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野馬似的,三三兩兩,慢慢悠悠地在操場附近游蕩。
下次還是想辦法把作業帶下來寫好了,這樣真是浪費時間。初春的天氣,風的溫度都升高了不少,吹在臉上是柔的。她低頭沿著操場一圈一圈走。
前面就是籃球場,隱約傳來球砸地的悶響,鞋底摩擦地面的銳聲,還有男生們傳接球時的短促喊叫。
她在文科班,班里男生湊不出三個愛打籃球的。應該是哪個理科班也在上體育課。
“陳煥——!”“好球!”
風里忽然飄來兩個不算太熟悉的字。她下意識抬頭望去。
江城一中嚴查校服穿著情況,每天必須從上到下統一著裝。校服種類也很多,短袖,長袖,外套,棉襖,運動服應有盡有,都是黑白配色,被學生戲稱“熊貓服”。此刻那群打籃球的男生穿的就是黑白配色的運動服,遠看像一堆移動的馬賽克。但其中有一個特別高大的,穿著純黑短袖t恤的身影,在一眾黑白里格外打眼。
大概是剛轉來,校服還沒拿到。
她不知不覺往前走了幾步。
那天在家里只覺得這人高大,還以為是自己太矮的錯覺。可放進這群打籃球的男生里,他的身形依然醒目。高大,卻依舊靈活,控球,運球,沖刺,投籃,一氣呵成。
喝彩聲中,他腳步松散地轉過身。似乎是看見她了,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朝她走過來。
季溫時頓時緊張又懊悔。說是熟人吧,根本沒認識幾天。說不熟吧,又是名義上的“一家人”。該怎么打招呼?叫“哥哥”?太奇怪了。直接叫名字?又有點過分自來熟……
腦子里一團亂麻,人已經走到跟前了。
“……嗨。”她擠出一個字。
“體育課?”他微微喘著,垂下眼看她。
季溫時僵硬地點點頭。視線平視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胸口,黑色短袖洇開幾片深色的濕痕,貼在身上。有風從他的方向吹過來,沒有汗味,只有淡淡的皂香,有點熟悉。
想起來了,是浴室那瓶純白清香的舒膚佳。送陳煥去宿舍那天,梁美蘭特意在超市給他采購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事無巨細,生怕落下苛待繼子的話柄。那兩大瓶家庭裝的舒膚佳一瓶留在家里的浴室,另一瓶大概就是被他帶去了宿舍。
她用的也是這個。
球場門邊就是長椅,胡亂堆著男生的外套和礦泉水瓶。陳煥朝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最邊上那個端端正正放著的瓶子。
“喝飲料么?”
“啊?”
“剛才不知道誰給的,我不愛喝飲料。”陳煥腳步往回轉,補上一句,“自己拿,我手臟。”
他的背影重新融進那群黑白馬賽克里。似乎有男生朝她這邊望了望,表情曖昧。陳煥抬頭不知說了句什么,那人訕訕地閉上嘴。
下午后兩節課,季溫時一直在慢慢喝那瓶檸檬蘇打水。
味道還不錯,她特意看了下牌子,沒在學校小賣部沒見過。不知道送他的人是從哪兒買的。
周五去上學前,母親再三叮囑她,放學記得去叫陳煥一起回家吃飯。江城一中不是月假制,寄宿生周末想回家隨時可以回,沒什么限制。
高三下午比她們多一節課。放學后,季溫時在教室寫了會兒作業,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收拾好書包,穿越教學樓之間的連廊,往高三那邊走。
他們還在上課。隔著窗玻璃,隱約看見黑板上全是數學公式,那位地中海小老頭正在講臺上激情澎湃,聲音極有穿透力地傳出來。可惜到了下午最后一節課,底下的學生大半已經昏昏欲睡,倒是靠窗的幾個,見她來了,忽然精神起來,頻頻朝外張望。
季溫時有點不自在,背過身去,趴在走廊欄桿上看樓下。
教室在五樓,下面是個小花園。二喬玉蘭的花期已近尾聲,前兩天又落了雨,外紫內白的花瓣七零八落地陷在泥里,像炒蔫的洋蔥。
她把花園里深淺不一的綠植挨個數了個遍,數到第三輪的時候,終于聽見身后傳來桌椅響動。地中海心滿意足地推門走了,教室里憋了一整節課的喧囂瞬間沒了阻隔,嘩地傾瀉出來。
季溫時轉過身,握住書包帶子,有點拘謹地站著。眼睛往教室里張望,又不希望自己張望的姿態太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