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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問他的,視線卻在陳叔和陳煥之間游移了一圈,把稱呼含混地略去。
“放你那兒,我夾得到。”陳煥說。
梁美蘭似乎對今晚的融洽氣氛很滿意,晚上特意來了一趟她房間。
“原先還怕你接受不了陳叔他們,現在看來適應得挺好的嘛。”母親在桌上放下一盤切好的蜜瓜,欣慰地摸摸她的頭,“真是長大了,越來越懂事。”
“陳叔人挺好的,比那個人強多了。”母女之間向來沒什么不能說的,季溫時笑道,“而且重點是媽你喜歡啊,我有什么不接受的?”
“人小鬼大。”梁美蘭笑罵,在床邊坐下,“陳煥不怎么說話,心思倒是細,主動說要去住校。不然我還真有點不放心。”
季溫時抿了抿唇,突然問:“媽,你下次去超市能不能幫我看看有沒有這個牌子的蘇打水?”她給梁美蘭看自己手機上的圖片,強調,“要檸檬味的。”
梁美蘭低頭看了眼,爽快答應:“行,明天正好要去超市,有的話給你搬一箱回來。”她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我先去睡了,你別熬太晚。”
“知道了。”
雖然嘴上這樣答應著,但哪個高中生能真正做到早睡——尤其第二天還不用早起。
做完一張英語周報,已經十一點半了。季溫時摘下耳機,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水杯空了,肚子還有點餓。她想起二樓小客廳茶幾的零食籃里應該還有幾個奶黃小面包,于是起身推門出去。
家里各處的燈都關著。光線從她身后的門里溢出來,兌了水似的,一路淡下去,到飲水機前被徹底擋住。
飲水機是陳叔上周搬回來的,說她晚上渴了還得下樓倒水,太麻煩。
此刻,飲水機前站著個白色人影。
她嚇得差點叫出聲,半截尖叫憋在喉嚨里,又尷尬地咽了回去——是陳煥。他今天睡二樓客房。
陳煥被她驚得直起身,手里還拿著杯子,顯然跟她一樣,也是出來接水的。
“我以為……”
“還沒睡?”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季溫時頓了頓,搖搖頭:“有點餓,出來找點吃的。”她走到茶幾邊,零食籃里果然還有一些存貨。高中生隨時都處于饑餓狀態,母親每周都會跑去郊區的倉儲式超市給她采購補給。
“你吃嗎?”她拿了個小面包,隔著茶幾遞過去。
陳煥頓了一秒,伸手接了。
“謝謝。”
兩個人沉默地坐在沙發上吃面包。
陳煥身上那件白t恤寬寬大大的,領口洗得有點松,看起來是專門當睡衣的舊衣服。褲子也是寬松的短褲,剛過膝蓋。他坐在三人位沙發靠扶手的一端,和她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耳邊傳來揉皺塑料包裝的聲音。季溫時轉頭驚訝地發現,自己才吃了半個,陳煥已經吃完了,把包裝紙捏成團扔進茶幾邊的垃圾桶。
也是,學習到深夜,她都經常會餓,何況陳煥這么大的體格。
她把零食筐整個推過去:“你自己挑吧,那個長條的牛肉干挺好吃,就是有點硬。蟹黃蠶豆也不錯,還有鹽焗鵪鶉蛋……”
他默不作聲地接過去,沒翻找,又拿了個小面包,拆開,兩口吃完。
大概是真餓了。
“高二就每天這么晚睡?”他突然開口。
季溫時誠實地點頭:“差不多。周末會更晚一點。”
“你成績很好。”平淡的陳述語氣,聽不出是在夸還是別的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謹慎地回答:“還好啦,我媽比較喜歡夸張,可能跟陳叔說的……”
“我在光榮榜上看到的。”他說,“你們上學期的期末考試。”
不說還好,這下季溫時頓時尷尬得坐不住。
江城一中素來不遺余力地推行“榜樣教育”,每次大考都把年級前三公示在宣傳欄里,還附上照片。問題是那照片直接從學籍檔案里沖印的,季溫時那張還是初中的時候拍的,拍照前好死不死剛剪了個失敗的發型,劉海厚得像鍋蓋,短發剛過耳垂,傻得要命,她從來不敢正眼看。
人還沒熟起來,黑歷史先被看光了。
“那個……”她緊張地轉移話題,“你高考想考哪兒?”
“輪不到我想,能去哪兒就去哪兒。”陳煥語氣淡淡的,“你呢?京大和華大應該沒問題吧。”
季溫時抿抿唇:“京大和海大文科好一點。”又迅速找補,“不過我不一定考得上,到時候看能去哪兒吧。”
陳煥點點頭:“那還是海大好點,畢竟在南方。京市挺干的,你可能不習慣。”
他似乎沒有再多聊的意思,站起身,端著杯子往客房走了兩步,又轉身落下一句。
“走了。你早點睡。”
睡前,季溫時躺在床上,想著陳煥那句話。
“你早點睡”,聽起來有那么點哥哥的腔調了。
從小到大只有母親對她說過這句話,別人既不可能進到這個家里來,也沒有這樣的身份和立場。
初春的夜晚還是有點涼,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掖到下巴底下。
其實小時候,她是幻想過有個哥哥的。
比父親的角色輕盈,又和母親不一樣。是介于玩伴和長輩之間,少年和男人之間的模糊地帶。
但真套到陳煥身上,總讓她有種奇異的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