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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致的痛順著腳踝爬到全身，一雙雙手疊到桔梗的膝蓋，還在向上。越來越多的人從前面、后面、兩側爬出，在她的前路扭曲的堆成一座人山，咆哮著，狂笑著，然后張牙舞爪爬行著要將這誤入地獄的巫女吞沒。

“退。”

巫女口中發出平靜凜然的一聲。

隨著如水眼眸中劃過堅毅的光，紫色靈光自巫女身上散射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勢在剎那間激蕩，周身無數亡靈被剎那震飛，哀嚎著跌進深淵。紫色靈光圍繞桔梗的身體舞動，如一朵綻開的火焰蘭高高升起。

美麗而清冷的身影在靈光的包裹下，一步一步走向門樓。再沒有亡靈能靠近她三尺之內，全被火焰蘭形狀的攢動靈光阻擋在外。

從巫女體內散射出的強大靈力，就是最令人畏懼的高山。亡靈們不甘地扭動著、嚎叫著，不敢再靠近。她向前一步，他們就退一步，她一步步走過長長的地獄之路，到門樓前時，被逼到此處的亡靈們仍不肯退回深淵，他們一個疊著一個堆成比門樓還要高的山。他們的身軀有的掛在屋檐上，有的趴在城墻上，依舊在不甘地喊著：

“留下來，巫女……你留下來……”

桔梗開口，平靜中蘊著一抹悲憫：“我不能留下來，我來是為了尋找一個人。”

他們更加失控地吶喊：“憑什么？我們在地獄生不如死，你既然來了，就別走啊……憑什么同樣是惡貫滿盈的罪人，你可以帶他離開，我們的靈魂卻要永遠在這里承受酷刑……”

“掏心挖腸，下油鍋，火焚，冰凍，重溫最可怕的經歷一次又一次……為什么我們不能解脫……巫女，為什么……”

桔梗心中是動容的，哪怕惡貫滿盈之人，也是這天下這苦難世道的蒼生。妖怪橫行，戰亂不休，人命如蚊，惡貫滿盈之人如堪助，也孤零零死于大雨之中，渴望能有人救贖他的靈魂。

但，因果輪回，報應不爽。人，也要為它的所作所為付出果報，也要為它傷害過的人付出等量的代價，方才能功德圓滿升天安息，不是嗎？

“我不會留下來，我要帶走的人也并非因償還罪孽而來此。”桔梗的聲音如水云流淌，漆黑的深淵蕩開圈圈回音，如佛陀的呢喃。

“但我會試著凈化你們的靈魂。”

結印、念咒、雙手起決，清凈的靈力以自身為中心，像漣漪圈圈蕩開。如山般堆疊的亡靈們在片刻的怔愣后，就如同于大旱間終于等到天降甘霖，他們瘋了般地撲向靈力之光，爭先恐后地、像朝圣一樣，哭著跌跌撞撞爬去。

覆在桔梗身上的火焰蘭靈光，驀然照亮整座地獄。如菩薩垂淚，她閉上眼睛。

再睜眼時，咆哮聲、哭喊聲已遠去。面前再無亡靈，整個地獄再度只剩下自己一人。

而門樓，打開了。

奈落……

心里不禁念著這個名字，桔梗走進去。

第66章

這里就是……刀山地獄。

身為神靈的使者，從未想過有生之年，會踏足這里。

這根本不是一座山。

是億萬把刀鋒，密密麻麻地倒插著，從血霧彌漫的黑色泥犁刺出。那不是單調的排列，而是高低起伏犬牙交錯的鋒刃荊棘，不知有多少刀刃，連綿延展到視野盡頭。寒光在陰森锃亮中浮動，每一道都刻著蝕骨的冰冷。空氣里彌漫鐵銹與陳腐血漿的腥甜，凝滯得令人窒息。

就在桔梗的眼前，一個個被拘在這里的亡靈，懸掛在一道道刀尖上。鋒刃穿透皮肉，切斷筋骨，發出濕漉而沉悶的破裂聲。噗嗤、噗嗤，在桔梗的雙耳來來回回喧囂，每聽一聲，心都要跟著震動一下。那些人的鮮血尚還未噴涌，傷口周圍的肉已開始蠕動、愈合，仿佛被無形的手強行捏合。每一次微小的掙扎都帶來新一輪的穿刺、新的撕裂、新的劇痛。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那是靈魂被刀刃反復切割愈合再切割的灼燒。無數痛苦到極致的呻吟，在刀山地獄碰撞回響，仿佛匯成一片永不止息令人發瘋的背景低語，仿佛整座刀山地獄本身即是血腥與哀嚎所化。

桔梗說不出話，這過于宏大而無情的場景，制造出一種毀天滅地的恐怖。哪怕是她曾行走過的最慘烈的戰場，尸橫遍野殘陽如血時，也沒有這般毛骨悚然的無情。

每看到一張臉上的痛苦扭曲，聽到一聲呻吟，她的心便快要跳出嗓子。奈落，他在刀山地獄所遭受的，亦是這樣的刑罰么？

那個混蛋啊。

在她安然睡著的時候，他已經在這里受刑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