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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輪到她了,她離開了地下室,被人塞進箱子,拉到一處窮山僻壤,賣給一個瘸子當老婆。瘸子本是村里唯一的大學生,山窩里飛出的金鳳凰,遭遇了車禍,失了一條腿,性格開始古怪。
到了娶親的年紀,他看不上村里的山姑,著急傳宗接代的父母,想花錢給他買個大學生。人販子送來好幾個女的,瘸子都搖頭,直到看到馮雪枝,瘸子點頭,說看上了。
對自己的婚姻,馮雪枝做過最壞的打算,但也沒想到能壞成這樣。身體的疼,撕心裂肺,但不能當著瘸子的面哭,她的眼淚,是點燃瘸子爆炸的引線,會換來粗暴的巴掌。
一年后,她生了個女兒,還沒出月子,就被瘸子扯著頭發,去拜村里的陰婆子。
陰婆子在村里的地位比村長還高,她有九個兒子,自詡送子觀音轉世。瘸子扯著她跪下,點香,磕頭,給陰婆子的懷里塞錢,換一張她親手在黃紙上寫的符。
回到屋,瘸子燒了符,用符灰泡酒,瘸子娘在酒里放了幾枚繡花針。月圓夜,瘸子抱著未滿月的女嬰,出了門,馮雪枝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村里有個說法,“針扎頭胎女,下胎必生男”。用泡了陰婆子符酒的針扎上一胎閨女的腦袋,閨女哭聲大,叫得慘,來投胎的女孩越害怕,下一胎生兒子的可能性就大。
瘸子回來了,懷里沒了女嬰,輕飄飄說了一句:“她死了,埋了,你別想著立碑,也別偷著祭拜?!?
死了的女孩,成了沒有香火的孤魂野鬼,去閻羅殿里哭一哭,來投胎的女孩就更少了。
往后的夜里,馮白芷總能聽到嬰孩的哭聲,像是從月亮上傳過來的,哭聲里長出了柔軟的手,撓人耳朵,撓人心,撓得人身體發冷……
瘸子終究沒等到一個兒子,他死了,喝酒時去打水,墜入深井。瘸子娘鬧天鬧地,卻鬧來了警察。
馮雪枝自由了。
好陌生的自由,陌生到她怕伸手碰一下,就會碎。
馮白芷似做了一個冗長無法解脫的噩夢,從夢中掙扎出來,在暗色里藏匿的針,刺破了她的嗓子,她的聲音越來越啞,打著顫,晃悠,晃悠。
“被解救后,你有告訴警察你是衛校大火里的‘遇難者’嗎?”
第5章 【鬼火】05:藏針
“沒有,因為那個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在鬼門關里蹉跎了三年,受了太多刺激,總會記錯一些事,也會忘記一些事,患得患失,戰戰兢兢,覺得眼前的日子會不會是夢。警方的專家給她做了心理疏導,后來,送她去福利機構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又過了兩年,記憶才一點一點歸位。
在福利機構的時候,總有人問她,家在哪里,父母是誰?但每次問,她都會哭,仿若被巨大的恐懼包裹,從嗓子里擠出哀號。她喃喃,父母對我不好,很不好,父親打我,還要賣我,母親懦弱,保護不了我。
漸漸地,就沒人問了。又過了一年,她有了新的身份——馮白芷。
“后來,我記起自己是華陽鎮的人,就想回來找找過往的記憶?!眴栐兪依锏臒釟獠⒉皇呛茏悖T白芷卻被蒸出一身薄汗,她緩緩抬頭:“我說的這些,你們都可以去查。”
那些舊日沉疴,是長在馮白芷身上的疤,從未痊愈。她揉了揉發脹發痛的眼睛,眼前似出現好多人影影綽綽,來來回回。閉眼,用力睜開,眼前黑色的影終于散了,她重新跌落在現實里。
范旭東沒想到,會是這樣一段過往,他眸色聚攏起幽深,看著眼前幾乎搖搖欲墜的女人。
“唉!”陳宇吐出極輕的一個音節。
馮白芷在講述那些苦痛劫難的時候,疼得很真實。
過往被她一塊一塊掰開,大大小小。有時,她會用很多言語、情緒去描述某個苦難的細節,有時又淡淡的,幾句話帶過。
被關在地下室的少女,會經歷什么,遭遇什么,稍微想想,就會知道。陳宇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扯得疼,縱然見慣了生死,見多了人性之惡,但還是有些說不出的難受。她放下手中的筆,吐出一口渾濁的氣。
對于馮白芷的遭遇,范旭東很是同情,但他將思緒從沉疴中抽離,大腦高速運轉,腦仁能擦出火星子。
眼前的女人,不簡單。對她問詢的過程會全程錄像,她說出的話,可謂驚濤駭浪。十八年前那場大火里齷齪的秘密,會被年夜里出現的斷指和殘肢,撕扯開一個口子。
還有,“魏紅琴”這個名字,她故意找機會說給他聽,一定有目的。
太多的謎題要解,太多的細節要查。范旭東輕輕地拍了拍臉,覺得不能被馮白芷牽著鼻子走。恰好,張妍進來了,把整理的一堆資料遞給范旭東,并跟他和陳宇小聲交流了幾句。
法醫科協同痕驗員對雅樂宮展開二次現場勘查,結果表明,雅樂宮不是命案現場。
與此同時,去楊勇家里的人也回來了。他們把從楊勇家提取的幾組樣本,送去了法醫科,并申請了加急檢測。
范旭東的一張臉,深沉且復雜,眼神里裹挾著明暗不辨的情緒。雖然法醫還沒有下最終定論,但他幾乎可以確定,斷指和殘肢屬于楊勇。兇手的作案手段,殘忍且帶著炫技般的挑釁,步步為營,一環套一圈。
兇手的動機不單單是復仇,更想為十八年前的大火討一個真相。
這樣一來,既是火災事件當事人又是真相揭露者的馮白芷,其嫌疑程度進一步加深。
“你是馮雪枝的事都有誰知道?”范旭東問得直截了當。
“除了當年給我辦理新戶籍的人,我就跟我那個短命鬼老漢提過一嘴,至于他有沒有跟別人說過,我就不知道了?!瘪T白芷揉了揉兩個浮腫的眼睛。
“你回到華陽,是想查當年大火的真相嗎?”
“和查真相相比,我更想確定大姐是不是還活著,都說好人該有好報,大姐那么好,說不定沒死,但我不知道大姐的家在哪,她沒提過,所以我就想著,華陽地方也不大,萬一遇見了呢?!?
結果,并沒有。
從離開華陽到再次回來,已過了六年。鎮子變成了縣城,衛校也沒了。馮白芷開始懷疑自己,那些撕心裂肺的過往是真的嗎?還是她的記憶再次出現偏差。
“后來,我嫁給了老江,他算個人物,我搖搖欲墜的日子竟開始穩當。那會,他對我很上心,我想著,告訴他,說不定他能查到大火的真相,說不定還能幫我找到大姐?!?
“他查了嗎?”
“沒有。我跟老江說了,他反而勸我把那些事爛到肚子里,別跟人提。還說什么,民不與官斗,那么大的事能被掩著,肯定有大官罩著。他當年當大哥的時候,都不跟官斗,如今正經做生意,就更別動那個心思了。”
從到問詢室開始,馮白芷的情緒起起伏伏,崩潰過,害怕過,眼下卻歸于平靜。范旭東試圖從馮白芷的神情和言語里,找出漏洞,但徒勞無功。
馮白芷伸了個懶腰:“警察同志,我老大不小了,熬不了大夜,再不讓我睡覺,我能在你們局里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