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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命運悲憫,天無絕人之路,昏迷之中,有人拽了她。
白日的陽光晃醒了她,她發(fā)現(xiàn)自己在省道旁的一座山林里,靠著野果子和泉水,活了過來,又在山林里緩了兩天,才能走動。
既然活著,就得盡快找到青山村。
對于青山村,何年并不陌生。多年前,她還未從警校畢業(yè),假期在市局實習(xí),加入宣傳小組,跟了一次掃黑行動。一路追到青山,暴徒流竄進(jìn)村子,挾持了一個女人當(dāng)人質(zhì),最終,他們的人擊傷了歹徒,救下了女人。那個女人當(dāng)時還懷著孕,但人瘦得像一根枯掉的樹枝,仿佛沒有血肉,只有一層快要爛掉的皮。
歹徒的刀尖抵住女人太陽穴的時候,女人似無知無覺,沒有驚恐,沒有恨意,甚至還帶著期盼,就像死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那種眼神,何年在很多悲痛至極的當(dāng)事人身上見過。
一個孕婦被蹉跎成這樣,定是所嫁非人,當(dāng)時年輕的女警征求她的意見,要不要尋求幫助,或是送她回娘家休養(yǎng)段日子。女人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向下彎,說自己不顧家人勸阻,非要嫁過來,日子過得一團(tuán)糟,混不出個名堂,沒臉回去。
在窮山溝里混,能有個什么名堂。警方的人勸她離開,但也只能勸,無法強制。
女人不走,她說:“村里馬上要建玻璃廠了,等建起來,就會招工,村民優(yōu)先,有錢賺,日子就能好。”
女人叫蘇招娣,是芳嬸子的鄰居,倆人能聊得來,總湊在一起做活、諞閑傳,芳嬸子有兒有女,但他們都離開了青山村,很少回來,芳嬸子把蘇招娣當(dāng)女兒疼。
廠子蓋起來了,原本蘇招娣的考核并未合格,她是孕婦,不能做太累的活。但蘇招娣拍著胸脯說,沒事的,出了事她自己負(fù)責(zé)。廠子缺人,見她一趟趟地來,就算上了她,但車間的工作比她想象中更難。
沸騰的玻璃液里,夾雜著無數(shù)她根本不懂的化學(xué)元素,車間的空間里,永遠(yuǎn)飄著黏膩的玻璃粉末。
疲憊是小事,她能撐,蘇招娣害怕待久了,孩子會成為怪胎。
“你為啥這么辛苦呢?”芳嬸子問過她,“不能等生了孩子再忙嗎?”
“我覺得我懷的是個女娃娃,如果不賺錢,回頭娃娃生了,婆子會覺得我吃干飯,對我娃娃不好。”
賺錢重要,命更重要,芳嬸子勸過她,但無果。日子風(fēng)雨飄搖,她依然覺得努力就能改變結(jié)果,但在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卻差點被老漢打到流產(chǎn)。他老漢在村口吆喝,說蘇招娣不檢點,懷孕還偷人,得了臟病,肚子里的野種還不知道是誰的。
芳嬸子不信,問過她,她搖頭,說不知道怎么了,她沒偷人,但那個地方確實癢,分泌物臭臭的。自從得了這個病,蘇招娣身上天天帶傷,某天,她偷摸地對芳嬸子說,她要離開青山村,去外地賺錢。
自那之后,她失蹤了。
婆家的人說她跟奸夫跑了,村里的人說她跟著廣州的老板去賺大錢了。沒過多久,蘇招娣的老漢新娶了老婆,生了個男娃,后來,全家都離開了青山村。
青山村的玻璃廠中途被關(guān)了,廠房荒了好久。
一年又一年。村子里,除了芳嬸子,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蘇招娣這個人。
何年聽芳嬸子念叨過蘇招娣的事。早些年辦案,何年知道了一個詞“病恥感”,很多念書少的女人,得了常見的婦科病,以為自己染了臟病,羞之于口,不敢去大醫(yī)院治病,偷摸去一些黑診所,被騙了不少錢。
蘇招娣的“臟病”,很可能是妊娠期間的婦科病。因為無知,被潑了好大的一盆臟水,無法辯解。她和女工們離開青山村去“賺大錢”的時間,距離現(xiàn)在,竟也是十八年。
十八年前,可真不是個好年景,壞事頻生。
“琴娃,琴娃,要幫忙么。”
芳嬸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撞進(jìn)灶房。她身形有些發(fā)福,皮膚黑黃且皺,身上的襖子、棉褲油膩膩的,倒是頭上包著的棗紅色頭巾,帶著新年的尾韻。
何年拿掉蒸籠蓋,熱氣蒸騰,模糊了視線。她順手拿了個木夾,把蒸籠里的白面饅頭一個又一個地往笸籮里夾。
看到芳嬸子,何年夾了個饅頭給她。
“嗯,我先墊墊。”
芳嬸子接過滾燙的饅頭,快速地在兩手之間倒了倒,一邊散熱一邊往放調(diào)料的灶臺上移。等饅頭沒那么燙了,她從指尖一撕兩半,給里面抹了幾大勺油潑辣子。
連饃帶辣子掰下一小塊,遞給何年:“你也吃,剛出鍋的香。”
何年從芳嬸子手里接過饅頭,兩口進(jìn)了肚,辣子油流了一些到手上,她用舌頭舔干凈。
“你一會送飯的時候,把油潑辣子給他們帶上一罐,油潑辣子一道菜,多吃辣子能省點菜。”芳嬸子壓低了聲音,“省下的咱娘倆吃。”
看何年沒反應(yīng),芳嬸子戳了戳她的腰,指了指褐黃色的辣椒罐,又指了指保溫箱。
何年點頭,意思是,自己懂了。
芳嬸子離開灶房,去外屋做活。
何年炒好了菜,把她和芳嬸子的那份留出來,其余的跟饅頭一起裝進(jìn)保溫箱里。看見坐在外屋床上的芳嬸子,何年指了指保溫箱,又指了指天。
“嗯,天是不好,要是下雨了路就不好走,你趕緊去送飯。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何年來回走了兩趟,將四個保溫箱搬到門口大樹旁支著的二八大跨上,一根短扁擔(dān)橫著固定在車后座上。她將保溫箱一個一個在扁擔(dān)上捆好,又用松緊繩固定住,搖了搖,確定穩(wěn)當(dāng),才騎車上路。
玻璃廠在村子?xùn)|頭,廠子有些規(guī)模,多年前,紅火了一陣子,帶動了村里的經(jīng)濟(jì)發(fā)展,卻在第三個年頭倒閉了。倒閉的原因,外界傳得沸沸揚揚,沒個準(zhǔn),有傳經(jīng)營不善的,有傳廠長和小姨子偷情卷款跑路的,最夸張的,說廠子里死了人。
關(guān)于玻璃廠倒閉的流言,成了青山村里經(jīng)久的談資。
總之,廠子荒廢了。玻璃廠的玻璃液,仿若青山村的血液,血液流干,村子漸漸枯了。離開村子,去外地討生活的人越來越多,青山村成了齒搖發(fā)落的老人村,在風(fēng)燭殘年里掙扎。
兩年前,那座廢棄多年的玻璃廠突然蘇醒了。
銹蝕的鐵門重新鉸動,煙囪里又吐出灰白的煙。廠房外,圍了三圈鐵絲網(wǎng),像偌大的蛛網(wǎng)。蛛網(wǎng)里,銹蝕的鐵門上,有紅漆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閑人免進(jìn)。
有人試圖翻進(jìn)去,被藏獒咬傷。
那圈宛若蛛絲的蜘蛛網(wǎng)里,究竟兜著怎樣的秘密?
第30章 【啞蟬】30:驚蛇
沉寂多年的玻璃廠突然蘇醒,動靜不小,不像重生,倒像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