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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年裝作沒聽到,悶咳兩聲。
倒是秀妹幫著解釋:“沒看到琴娃今天不舒服么,芳嬸子都病了,琴娃再病倒,你們喝西北風去。”
“琴娃,芳嬸子病咋樣了?”有人接過秀妹的話頭,問道。
秀妹拍了拍何年的背,比劃著,充當翻譯。
口罩遮住了何年大半的表情,她眉眼彎了一下,比劃著說,芳嬸子受涼發燒,吃了藥,歇了兩天,好些了。
那人并非真的關心芳嬸子的身體,就是沒話找話嘮兩句。問完后,讓她給芳嬸子帶個好,然后往嘴里塞了口饃,辣子香得他瞇了瞇眼。
反倒是秀妹,對何年比劃,說她宿舍里有夏天曬干的蟬蛻,一會拿點回去,給芳嬸子煎水喝。何年知道,秀妹有一大罐蟬蛻,曾經她嗓子不舒服,秀妹把蟬蛻磨成粉,煎水給她喝,最初覺得惡心,但拗不過,喝了,癥狀果然輕了,頓覺十分神奇。
一碗蟬蛻水,把當時的何年拽回到小時候,那時的她很淘氣,與其他女孩不同,愛爬高爬低。每到夏天,就會拿著竹竿去黏知了,黏了一兜帶回家,讓媽媽給她烤了吃。有次心血來潮留下兩只,在蛐蛐籠里養著,某天回家,發現籠里只剩下薄薄的兩個殼。
她瞧了又瞧,覺得神奇。父親說,這叫蟬蛻,北方一些地方的人,有夏日收集蟬蛻的習慣。蟬蛻是味中藥,能治風熱感冒,小兒夜啼。蟬鳴擾人,蟬蛻治病,世間萬物彼此之間的牽絆倒也像是宿命。
如今,她沒了父親,也沒了母親,家成了支離破碎的形狀。
再次看秀妹用手語比劃的蟬蛻,何年的思緒里竟暈染出自己的一張臉。眼下,她仿若一只
蟄伏的啞蟬,不知何時,才能褪去身上的蟬蛻。
察覺回憶擾人思緒,何年趕緊抽離,沖秀妹笑了笑,表示感謝。耳朵繼續收集消息。
“今天廠子里來了大人物,弄啥哩?”
“來催貨的,上批貨走得快。”
“咱車間的貨?”
“咱車間的貨有啥值得催的,人家催的是二號車間的貨。”
“我咋覺得不是催貨,沒準二號車間被盯上了?”
說話的人突然噤聲,像是意識到說漏了嘴,但滿屋子人渾不在意。廠子里的人都知道,一號車間的貨,利潤低,二號車間的貨,才真正賺錢。
大人物,是黃燕北?何年心思翻轉。
今天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的這一次行動,會和黃燕北搭上關系。
何年之所以來到青山,與兩起舊案有關。
那年,何年還是市局的女刑警,意氣風發。南塘縣《南塘日報》上刊登了一篇新聞,標題為《黑診所的婦科病騙局,受害者多為“沉默”的女性》。
報道內容為,保潔員李某某(女,44歲)因患常見婦科病去診所看病,卻被診斷為“高危性病”,并偽造hpv檢測報告。在黑診所治病期間,用了多支價格昂貴的“美蘭盧南”。一款裝在精致西林瓶里,標簽全是英文的婦科病特效藥。后來藥監部門查出,那是摻了大量抗生素和激素的假藥。最終,李某某因肝腎衰竭死亡。
曝光的診所內部錄音令人發指:
——這種病誰好意思到處說?
——這病,咱想她啥時候好,她才能好。治死了,家里人只會覺得她不檢點,不敢聲張。
——放心,我們上頭有人。
報道一經面世,引起軒然大波,南塘縣警方立案調查,奇怪的是,每次線索追蹤到青山,就斷了。監控錄像莫名損壞,關鍵證人改口,家屬撤案,診所的病歷離奇消失,仿佛有人暗中抹掉痕跡。
何年被市局派往南塘縣協助當地警方偵破假藥案,在查案的過程中,阻礙重重。就在她以為要揭開一條觸目驚心的黑色產業鏈時,卻接到了黃燕北的電話,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像在風中飄曳的枯葉,輕飄飄的幾個字,果果出事了。
她是刑警,也是母親。女兒生命受到威脅,她無法不管不顧,只得把案子交了出去,心急如焚地回到唐城,加入到營救女兒的行動中。
果果被救了回來,但何年卻因此離開唐城,來到華陽。
幾年后,三家不同地區的鄉鎮診所,先后出現了患者死亡的情況,因死者病因敏感,家屬大多未深究。直到一位死者家屬拿出證據,證明死者的死因乃診所開出的假藥所致。
草蛇灰線,警方發現藏在暗中之人,與華陽縣朝華地產有些關系。
若僅僅是小作坊違規生產劣質藥,為何會與地產公司牽扯?地產公司,利潤豐厚,油水十足,為何又要為假藥打掩護。
謎團重重之下,身在華陽的何年,接到上峰命令,她以身入局,一探究竟。原本,接到這個任務,她是興奮的,以為能彌補當初的遺憾,結果,卻因“張某跳樓”事件,被潑了一身臟水。
何年被迫接受內部調查,成了“黑警”。
何年知道青山村玻璃廠的水深,但沒想到,竟如此深。
她知道,朝華地產后來改名金辰地產,與金陽藥業一樣,都是宋家的產業。而黃燕北的工作單位,正是唐城金陽藥業。
金陽藥業實力雄厚,在省內醫藥行業堪稱翹楚,每年都能斬獲省科技進步獎,研發的某個新藥還突破了關鍵技術瓶頸。
何年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罩邊緣,想起曾經的表彰大會上,她見過金陽藥業的董事長宋金玲。她穿著一身合體的西裝套裝,梳著利落的盤發,在臺上的發言極具感染力。臺下有人提起宋金玲的家世背景,她父親是宋重陽,宋家出高官,宋重陽從基層一路升到江渭市副市長,誰都以為他會繼續往上走,但他卻在那個位置上干到退休。
不過,這個身份,對宋家的產業來說,夠用了。黃燕北就曾閑聊似的對何年說,上頭有人就是好辦事,一般的藥廠向醫院供藥,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批流程,快的話1個月,慢的話半年,但金陽藥業可以把流程壓縮到2周內。
有著這樣的家世背景,再加上企業本身的科研實力,金陽藥業的發展勢頭很好。
黃燕北是金陽藥業銷售部的部長,有點權力,坐上那個位置,工資、獎金相當豐厚。這也是她和黃燕北離婚之后,放心把女兒撫養權給他的原因。以他的收入,就算沒有時間對女兒親力親為,請個靠譜的阿姨也不是難事。
眼下,黃燕北卻出現在青山村。
他一個藥企的銷售部長,來這窮山僻壤的山溝里干什么?
催貨,催什么貨?總不能是玻璃瓶。
馮白芷在廣播里撕開舊傷,黃燕北便恰巧出現在青山村。兩件事相隔不過數日,時間咬合得嚴絲合縫。
何年的指甲無意識掐進掌心。巧合?她見過太多精心設計的“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