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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上班路上,他接到線人電話,說程曉霞租了輛黑車,往青山鎮方向去了。他覺得有問題,沒敢耽誤,趕緊給局里撥了個電話,說明情況,掉頭先往青山鎮趕。沒想到,還碰見了一路尾隨程曉霞,鬼鬼祟祟的馮白芷。
范旭東從口袋里摸出一盒“白沙”,抽出一根,銜在嘴上,沒點,干過癮,用余光看了看身邊的女人。
馮白芷上了節目后,后勁極大。“302案”專案組成立,上面發話,讓專案組舊案、新案兩手抓。早日給百姓一個交代。范旭東在專案會上扔出宋家這個炸雷,炸出的動靜不小,但眼下還沒證據,僅靠推測,不能把偵查的矛頭直指曾經的市委常委。
若要查宋家,得經過組織批準,范旭東心里的懷疑再盛,也只能等。
更荒誕,且更讓人始料未及的是,馮白芷和程曉霞,都無法證明,她們就是大火里的“馮雪枝”和“程曉霞”。
馮白芷的身份證上印著新名字,程曉霞的戶口早被注銷。十八年前的那場大火里,“馮雪枝”和“程曉霞”沒有留存dna,但死亡證明白紙黑字,蓋著紅章。調查結果上,有衛校校領導簽的字,家屬認領尸體時按下的手印,以及拿走的撫恤金。
如今,兩個大活人說自己“死而復生”,反倒像一場拙劣的騙局。
有記者問馮白芷:“你怎么證明自己就是‘死’去的馮雪枝?”
馮白芷無語,冷笑:“你說怎么證明,不然我回頭去閻王殿轉轉,讓他老人家給我開個證明?”
程曉霞也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人來這世上一遭,都會有個身份,活人有,死人也有,唯她沒有。她無法證明自己就是“自己”。
按理說,這事鬧得挺大的,但沒有家人、朋友因為她們的“死而復生”喜極而泣,甚至無人和她們相認。
某個時刻,馮白芷還會恍惚,一個在所有人眼里都死掉的人,會不會真的死了。
盡管,有些事情的發展沒在馮白芷的預判內,但她很快接受了這個結果,甚至很平靜。就像習慣了挫折的人,突然特別順,反而會驚慌恐懼,害怕平靜里藏著更大的陰謀。
眼下這樣,反而正常。
“你是聽到什么風聲了?”范旭東看了眼身邊的女人,嘖了一聲,“咱就是說,非得打扮成這樣么,跟個偷地雷的似的。”
“行了啊,剛還說我像會喘氣的粽子,這會又成偷地雷的了,范隊見了我,靈感突突地往外冒。不過,你懂個屁,沒看過《潛伏》?余則成當年就是這么盯梢的。”
“下回記得看正版,”范旭東開了句玩笑,“行,先不扯你的造型了,聊正事,你到底得了什么風聲,還是‘那個人’又聯系你了?”
想起“那個人”寄給她的sim卡,馮白芷有些心虛。那天,她忙得像陀螺,見了程曉霞,帶她上節目,結束后又去敲打江楠,回到住處,想起那張卡,想撿回來,卻發現不見了。她端著垃圾筐看了幾遍,沒有。來回在地毯上摸索了兩遍,還是沒有。
以為房間里進了人,心跳聲砸得耳膜嗡嗡作響。后來,保潔說,她打掃房間的時候,清理了垃圾桶。
因著怕連累江楠,這事她沒敢跟范旭東他們提。此刻,范旭東問起,馮白芷整了整頭上的頭巾,扶了扶墨鏡,決定將功補過:“我的人調查出了一件事。原來衛校的那塊地,現在跟宋家有關。宋家,你知道吧,家里不是從政就是從商,宋家那個嫡女,手下有個金陽藥業。”
馮白芷路子野,人脈廣,能查出這些,范旭東不覺得奇怪。
“還嫡女,”范旭東無語,繼續問,“所以呢?”
“所以?”馮白芷看了一眼范旭東,立刻明白,這些事,他早摸清了,“你別跟我裝傻充愣,我不信你不知道其中的關系。”
“不得不說,你腦子有時候挺夠數的。”
范旭東他們不斷地推演著案子,“那個人”布局多年,謹慎且狡詐,他做的每件事,都會有緣由。楊勇的指頭被遲蓮芳剁下來燒了,尸身帶火,證明他的死跟十八年前的“鬼火”有關。郭美婷嗑藥過量,尸身里有藥,除了“鬼火”,導致她死亡的右美尼酮會是重要標志。
果然,調查后發現,右美尼酮正是金陽藥業的產品之一。
當然,金陽藥業生產右美尼酮,合規,合法,手續齊全,批號完整。
但,又是宋家。
范旭東凝重的目光,釘在程曉霞身上,他想,這趟青山之行,于程曉霞而言,難道是一次罪惡回溯。人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會求菩薩、上帝,給自己找點希望。
鐺——鐺——
鐘聲響起,仿佛上帝的低吟。
第35章 【啞蟬】35:咒怨
秀妹沒想到,過了那么多年,竟會在這間教堂里再次遇見珊姐。
是幻覺嗎?她揉了揉眼睛,看了好幾眼。是她,是那個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噩夢里的女人。珊姐應該過得不好,憔悴得可怕,整個人皺得像一塊臟掉的抹布。但秀妹確定,是她,那張臉,無數次化作噩夢里的惡鬼,長著血盆大口,把冰冷的針頭扎入她的身體。
仇恨和怨念一遍遍在思緒里篆刻,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那張臉變成什么樣,就算化成灰燼,她也認得。
雙眸緊閉,冷著臉,雙手合十的女人,自然不會看到秀妹眼中,一點一點滲出的恨意。
時間是療傷的藥,但并不是所有的病都有藥可治,小樓里的日子,成了秀妹身體里無法痊愈的惡疾。眼下,她的身體仿佛接收到了某種信號,惡疾復發,開始肆意地疼。
“她該死,她該死!”站在十字架落下的陰影里,秀妹心生咒怨。
魔鬼竟也想得到上帝的寬恕,她心里浮起一絲冷笑。
來教堂,因為她有很多秘密,只能說給上帝聽。
不管是在小樓,還是玻璃廠,秀妹的身邊都有很多人,但依舊孤單,所有人都揣著過往的秘密熬日子,心照不宣。她有固定的伴侶,但彼此連男女朋友都算不上,她都快忘記了,不孤單的人生是什么樣。
原本,她可以過更鮮活的人生,上大學,工作,嫁人,相夫教子。和這世上的大多數人一樣,平平淡淡,煙火人間。
厄運來自姐姐秀秀消失的第三年。最后一次見姐姐,她說自己找到了工作,以后會努力賺錢,供她讀書。
“姐腦子木,不是讀書的料,你不一樣,你要好好念書,出人頭地。”
姐姐用手語比劃的言語,宛若帶了長尾的回音,在時間里,一遍又一遍地打著轉,不經意,就會在秀妹耳畔響起。但那之后,姐姐仿若人間蒸發,沒了音信。
秀妹像只找不到方向的蒼蠅,四處打聽姐姐的消息。院里碎嘴的婆娘聚在一起聊天,說秀秀沒準跑了,過好日子去了,帶著秀妹這么一個大累贅,嫁人都遭嫌棄。人活一世,都得為自己活,哪有什么相依為命。
難聽的話,往秀妹耳朵里鉆,入了心。她曾想過,或許,這就是真相,畢竟沒有人會消失得毫無痕跡。后來,她翻到了姐姐的日記,日記本很厚,姐姐認字不多,連寫帶畫地記錄著。百分之七十的內容都跟她這個妹妹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