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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病了,就得打針,打了針才能好。”珊姐說。
她們仿佛在玩一個醫生與患者的游戲,珊姐總是扮演醫生,樂此不疲,她們被迫扮演病人。珊姐的手法并不高超,扎針時的表情詭異且滿足,仿佛比做愛時的高潮更讓她滿足。
藥水注入的身體,一會冰,一會熱。秀妹吐過,嘔過,屁股和手臂上留下很多針眼,發青發紫發硬。診所里的醫生說,是正常現象。
怎么可能正常?
因為“病”,她時常受罪,但病卻未好。治病的錢,依舊從她本就不多的工資里扣。
小樓里發工資,所以算上工,但工資總被珊姐用各種名義扣掉。秀妹想,既然要扣,還不如不發,后來懂了,這不過是一種馴養的手段。用了貴藥,扣得更多。
后來,秀妹托人去菜市場買了些新鮮的蒲公英,洗凈了燒水,連喝帶坐水,一個禮拜,癥狀沒了。明明花一點錢就能治好的病,卻偏偏要想著法子扣錢。
但,沒辦法,這就是她的日子。任人擺布,旁人說什么就是什么,不能拒絕,不能爭辯,逆來順受,日子才能好過。
晃動的光影,把秀妹的思緒從舊日的小樓里拉了出來。但被針扎的恐懼與痛,和刺鼻的藥水一起,撕破了時間,出現在她眼下的這具肉身上。
認命吧,認命吧。是珊姐的聲音。
去死吧,去死吧!秀妹的心被無法愈合的傷口激怒了。
手里的碎片劃下去的時候,她雙眸猩紅。一下,兩下,三下,空氣里多了血腥味。
鐺——鐺——
準備劃第四下的時候,范旭東伴隨著鐘聲,一個箭步沖過去,捏住秀妹的手腕,碎片落地,發出極輕的聲響。
這就結束了?秀妹古怪地笑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有點后悔,為什么設局的人沒提前告訴她,會在今天遇到珊姐,否則,她會準備幾管灌滿稀奇古怪藥水的針管,刺入對方的身體。
倒在地上的程曉霞,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并不痛苦:“我,我沒事,別抓她。”傷口在臉上,不斷地冒著血,觸目驚心。說的話輕飄,虛妄,有氣無力。
“你說什么?”范旭東以為自己聽錯了,確認了一遍。
“別抓她,我沒事。”程曉霞又說了一遍。
“你說沒事就沒事?”范旭東明白過來,這不是意外,里頭有事,他氣笑了:“都這樣了,還指揮警察?逗呢?”
警察。秀妹身子發冷,腳步一動不動。壓在心里那么多年的怨氣,才出了一口,她的日子,早就被毀了。就算坐牢,那也是命。
她以為自己會絕望,但沒有,神經仿佛被濃度極高的麻藥浸透,任憑刀子在身上劃出血痕,毫無知覺,早已麻木。
范旭東脫下外套,掏出手銬,把自己的左手和秀妹的右手拷在一起,又用外套將手銬包住:“理解一下。”
“嗯!”秀妹看了眼手腕,順從地點了點頭。
掏出手機,打120,一直占線:“媽的,這小地方,120都不好打。”
馮白芷解下頭上的頭巾,人半蹲著,捂住程曉霞臉上的傷口。
范旭東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摸出手機,給李雪亮打了個電話,將目前的情況簡短匯報,讓他找人聯系青山鎮的兄弟單位,派幾個人過來協助辦案,再幫忙叫個救護車。
“再撐一會!”范旭東對程曉霞說,“馬上送你去醫院。”說完,拽了拽左手,問,“你叫什么名字?”
“閆秀妹!”
“多大了?”
“36。”
“你為什么要劃傷她的臉?”
“她活該。”
說話間,秀妹不斷摩挲左胳膊,像是某種習慣。范旭東瞥了一眼,發現那有一顆小小的,黑色的痣。
“這痣,怎么像扎針留下的針孔。”他懷疑秀妹會是癮君子,又往她胳膊上多看了兩眼,還有幾處針孔形成的黑色印子,不過看著有些年頭了,“你吸毒?”他問。
“沒有,打針留下的。”秀妹說,“不愧是警察,很敏銳。”
“打這么多針?”
秀妹看了一眼程曉霞:“別人覺得我有病,有病就得打針。”
那顆痣,最初的確是針孔,當年打針的時候,沒有好好消毒,留了疤,又沒好好養護,滲了黑色的東西進去,竟成了痣。
黑色的小痣,不疼不癢,成了身體的一部分,每當秀妹輕輕摩挲,回憶就開始搖晃,被撕扯出裂痕,那些不堪的過往一次又一次向著她迎面走過來。她如陷夢魘,拼命掙扎,試圖將它們從自己的人生里甩出去。但,注定徒勞無功。
“你們要是晚點沖進來就好了!”秀妹說。
“咋,你還要殺人?”
秀妹笑了笑,用極低的聲音說:“她,也算個人?”
我,還算個人嗎?這個問題,在程曉霞的心里過了一遍。或許真的不算,人,都有戶口,有身份,但她沒有。
想起印在傳單上的那句話:靈魂有罪的人,回到罪孽之地,在主的注視下,洗凈它。她并沒有認出打她的女人是誰,但知道,她是小樓里的女人。回到罪惡之地,在主的注視下,落下血痕,也算一種輪回的報應。
馮白芷的目光,在秀妹和程曉霞身上來回打轉。剛才那么瘋狂的女人,像是突然得到了凈化,變得無比安靜。程曉霞滿臉血跡,一動不動,但沒喊疼。
“看來,你比我以為的,更作惡多端。”馮白芷蹲得腳有點麻,用空著的手揉了揉,“連疼都不敢喊。”
“她也害過你?”秀妹像是找到了同類,“你也在小樓里住過?”
“什么小樓?”馮白芷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個節目聽了嗎?《林聽聆聽》——”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個死去活來的‘遇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