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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白芷屏住呼吸,一腳油門到底,突然,一輛逆行的拉土車沖著他們直直地奔過來。她心想,車,在很多時候,還真是好用的殺人利器。
“不然還是我來!”范旭東脊背上冷汗直竄。
“瞧好了!”馮白芷說話間,還碰了碰車載電臺,“聽個廣播,來個小節目搞搞氣氛。”
她開了遠光燈,猛地將檔桿拍進三檔,靴子抵住油門踏板,轉速表的指針轉進紅色區域。方向盤向左,打死,同時右手極速地拉起手剎。車輪高速旋轉,輪胎與地面高頻摩擦,揚起的風,將一個被人遺棄的塑料袋吹了起來,伴隨著刺耳的聲響。
遠光燈照著對面拉土車的司機,他戴著個白無常面具,宛若鬼煞,似亡命徒,以右手為刃,在自己脖子上輕輕劃了一道,做出割喉的手勢。
這輛拉土車顯然是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殺器,這要撞過來,車上三人絕對被碾成肉泥。
“裝神弄鬼。要死你死,老娘長命百歲。”馮白芷的拇指彈開降檔撥片。
引擎發出瀕臨極限的嘶吼,排氣管噴出的煙帶了崩裂的火星,馮白芷來了個漂亮的漂移,繞過拉土車。但畢竟不是專業賽車,車身劇烈擺動,險些側翻。
突如其來的危險,抹去了程曉霞臉上的血色,她宛若白色的紙扎人。縫合線在顛簸中崩裂,血珠從白色的紗布里滲透出來,暈染開。
“牛逼啊,馮老板!”范旭東發自肺腑地夸了一句。
他從后視鏡看過去,緊追不舍的黑車里,從窗戶探出半個身體,那人手里好似舉著一柄改造的土槍。
“我靠,犯了多大事,這么整。”范旭東臉色煞白,給陳宇撥了個電話,在急速行駛的車上,聲音都打著飄。
砰,車窗外的后視鏡被子彈擊穿。
電話那頭,陳宇察覺到了危險,聲音冷峻:“老范,你們怎么樣了!”
“我們現在開的這輛車車牌號是華a86xxx,追我們的人開的是輛改裝的套牌車,車牌號是青b94xxx。他們手里有槍,從青山往華陽的路上有一處收費站,你們盡快聯系收費站,讓工作人員升桿之后迅速離開。再安排人封路,從華陽開往青山的車,一律不準放行。”
咚,范旭東的頭因為慣性,再次重重地撞在擋風玻璃上。
“喂,喂……”電話那頭的陳宇聽到動靜,大喊。
“人活著呢,你趕緊照范隊說的做。”馮白芷沖著手機高喊了一句,心想,早知道有這一遭,就該開輛悍馬。”她瞥了一眼,手腳動作不停,上下嘴皮子一動,飆出一句臟話,給范旭東飛了個白眼,“修車費你們得報。”
陳宇的聲音再次從手機里傳出來:“保持通話,注意安全。”
“好!”范旭東強忍眩暈,半瞇著眼,應了一聲。
“靠,青山這地方的黑社會太沒職業道德了,持槍可是違法的!”馮白芷憤憤道。
跟黑社會講道德?范旭東活活被氣笑了。
要死了嗎?程曉霞整個人不受控地開始抽搐,思緒里,女兒的臉浮現在眼前。她的婷婷死時,會不會也是這般無助,如果,她早一點推門進去……過往的殘片,刺入心臟。她和馮白芷沒有死在十八年前的那場大火里,卻要死在這暗夜的追逐里。
她們還真是,不死不休。
一陣鋼琴聲從車載電臺里傳出,接著是一段熟悉的開場白: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收聽《林聽聆聽》,我是你們的老朋友林聽,今天的兩位嘉賓有點特別,她們的名字都曾出現在一場火災的遇難者名單上……
烘托氣氛的鋼琴聲再次響起,女聲伴著琴聲娓娓道來:“大家好,我叫馮白芷,曾經有個名字叫馮雪枝,十八年前,華陽衛校發生大火,我所在的302宿舍被燒毀,而我的名字,出現在遇難者名單里。
“大家好,我……我叫程曉霞,和她一樣,名字也曾出現在那場大火的遇難者名單里。”
……
那期節目反響很大,那夜過后,被很多電臺、電視臺等媒體轉播、分析、評論。
“哎呦,緣分啊,聽到了自己的節目,這么火的嗎?”馮白芷調笑道。
“讓你裝到了!”范旭東給她捧了一句。
電臺里的聲音撕破了程曉霞面若死灰的神情,她仿佛被宿命勒住脖頸。一雙眼睛盯著擋風玻璃,那上面,有馮白芷和范旭東的影子。
暗夜兇險,震顫著車上的三個人。
馮白芷咬緊嘴唇,利落地控制著這輛車。回想起跟剛江建利在一起的時候,她根本不會開車,開個小電驢都費勁。江建利酒局多,兄弟多,時不時要幫人平事,惹了人,免不了被挑釁。這個道似乎就是這樣,屁大點事,來回挑釁,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為了江建利,馮白芷不僅學會了開車,甚至還無數次被迫飆車,但也從未像眼下這般兇險過,對方竟然有槍。一般的混混,斷然不會這樣張狂,幕后黑手,竟能把一幫亡命徒圈在一起。
刺激,像身臨其境的一部電影,囂張的敵人,燃起了馮白芷的斗志。她目光如炬,緊盯前方,身邊的范旭東拿出手機,隨時看路況,并把路況情況報給馮白芷。
范旭東的思緒,并未因當下的緊迫就停滯,反而很多片段仿若被疾馳的速度和轟鳴的引擎聲逼了出來。與何年的一番碰撞,知道青山的水深且濁,秀妹對程曉霞的恨意,被一塊西林瓶碎片誘了出來。
早些年,青山出過一個賣淫團伙的大案,從被端的淫窩里,查出很多違禁藥,春藥,幻藥,還有很多標著外國文字的假藥。如今看來,程曉霞當時在東風分局問詢室對他們撒謊了,從地下室出來,她并非被賣到了唐北,而是青山。
程曉霞想隱藏那段過往的緣由只有一個,在青山,她不僅是受害者,更是罪犯。這些年,范旭東見過不少隱姓埋名,一召敗露的犯罪分子。他們極度懊悔,試圖掩埋過往的罪孽,好在余下的歲月里,心安理得地過著安穩的人生。
他們堅信,人無完人,做了惡,但浪子回頭,改過自新,就該得到寬恕。這個想法,成了根深蒂固的信仰,甚至執念。仿佛揭開他們不堪過往的人,才真正罪大惡極。
有時候,范旭東也不懂,一樁善惡分明的案子里,對犯罪分子的保護,是否過了些。隱去他們的名字,藏好他們的身份,反而受害者的信息滿天飛,被戲謔地觀賞、調侃,甚至被帶著惡意去揣測,更有不少人會同情罪犯。
所以,才會有很多受害者,會在絕望里復仇,為自己討個公道。作為刑警,他從來都知道,悲慘不是作惡的理由,但有時也覺得這是一個無解的結。
“想什么呢?不會在想遺言吧?”馮白芷飆車之余,瞥了眼心思深重的范旭東。她的聲音,在高速行駛的車里打著飄。
耳畔還有隱隱的槍聲,范旭東再次揉了揉眼睛處的血跡,讓視線在黑夜里變得清明。看著后視鏡,那輛改裝車的燈離他們越來越遠,剛迎面撞來那輛故意挑釁的大貨車似乎也沒了動靜。他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地圖和路況,問:“你還行嗎?再撐過半個小時,離開青山地界,我們都不用留遺言了。如果體力不支,換我開!”
“瞧好吧你,禍害遺千年,老娘屬王八的,命硬。”馮白芷腳上用了力道,再次把油門踩到底。
在這場速度與激情中,范旭東迅速恢復冷靜,跟電話那頭的陳宇及時匯報情況:“‘那個人’又給馮老板發了消息,說‘03號,永別了’!”
眼下,車上有三個人,誰是03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