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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到我似乎并不吃驚!”
“唉,當時我們樓盤出了事,姜濤找你幫忙,那個狗日的,給了你錢又反水,把你供了出去。說真的,我瞧不上他那種做派。結果,他一死,你就沒事了,還升官了?恭喜啊!”
何年的手,在審訊桌上輕輕彈了兩下:“嗯,沒死,去青山村玻璃廠出了個差。”
聽到青山村玻璃廠幾個字,宋金寶的眸光暗了暗,身上霎時出了一層薄汗,愈發覺得姜濤廢物。人都扎到他的大本營了,還信誓旦旦地說死了。
何年甩出一份證詞:“華陽高新區地皮競標,實力碾壓你們的國企突然退場。他們前負責人交代,中了你們的套。你們下藥、設局、拍視頻一條龍……藥,來自玻璃廠實驗室吧?你作為金辰的法人,吃了肉,得了好處,再裝不知情,有點不合適吧?”
宋金寶眼睛微微一瞇。盤算著,要把自己完全擇干凈,不太可能,那就認下一些污水,回頭找個靠譜的律師,運作一番。想通了,他眼皮都沒抬,唇角一扯:“商業競爭,沒有絕對公平。我承認,下藥的事我知道,但沒經手,頂多算默許。我們拿了地,員工有活干,就能多拿獎金。我也是為了給員工謀福利。再說了,那幫道貌岸然的孫子,有幾個身上干凈,真干凈早報警了。”
認罪就好,能認下一個罪,就能認第二個。
冷鋒曲指,在桌上輕點了兩下,對何年表示贊許。許久未見,她的職業素養依舊讓人佩服。
范旭東追問:“華陽煙草局科長楊勇的情婦金玉,手里有一份當年楊勇跟你父親交涉的錄音。楊勇答應你父親,幫你保密,以此換一份公務員的工作。你倒是說說,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需要你父親對個保安做出這么大的承諾。”
“泡妞,跟人打架,無非就這些事唄。”
“你一個唐城的大學生,跑華陽打架?”
“我有同學在華陽。”
“誰?”
“十幾年沒聯系,名字早忘了。”
葉璇在本子上寫下幾個字:他在撒謊。
只是這樣的謊言,墜在時間里,虛飄飄的,卻不可辯駁。
范旭東抬手示意審訊暫停。冷鋒看了看時間,讓人先把宋金寶帶下去。離開時,宋金寶側眸,沖著審訊桌后的四個人,露出得逞且挑釁的笑。
“驕兵必敗,且讓他狂。”范旭東嘟囔了一句。
“那個,范隊,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在逮捕黃燕北和與林聽的天臺對峙中,冷鋒對這位來自低一級分局的刑偵隊長刮目相看,也是他打申請,讓范旭東和何年來市局做協審的。眼下,面對油葫蘆似的宋金寶,他倒想聽聽對方的建議,該如何突破。
“那個……有點想法……但可能有點……”
“說吧,案子就差這關鍵的一步了。”
“那我就說了。”范旭東露出一絲狡詐的笑意,“十八年前,宋金玲為什么要嫁給姜濤,雖然她在發布會的時候說了一通,但未必可信。對了,她是不是有個女兒。”
聽到女兒,何年一怔:“你想做什么?”
“哦……別誤會,咱好歹是警察。”范旭東說道,“宋家四口,親緣淡薄,互相算計,尤其這個宋金寶。但他沒有孩子,無牽無掛,宋金玲不一樣,她有女兒,得為女兒打算。我的意思是,讓葉專家跟何隊兩位女刑偵去會會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稍稍微微聊聊她女兒的前途……”
葉璇點頭:“我覺得有點道理,我們應該從宋金玲那里下手。”
如他們所料,提到女兒,宋金玲的防線終于崩塌。
那些陳年的委屈像潰堤的洪水,沖垮了她精心維持的體面。無論后來鍍了多少層金,那段過往,像沉在她人生之河里的玻璃渣,散不凈,沖不走,思緒偶爾飄過去,還會被劃傷。
在重男輕女的宋家,宋金玲從小就熟練地掌握了兩個技能,妥協和服從。
十八年前的夏夜,宋重陽把她拎進書房談婚事。父親有政治野心,她想,結親總該門當戶對,男方家世,人品都不會差。結果,卻是姜濤。
姜濤,彼時是弟弟宋金寶的哥們,去看望弟弟的時候,與他見過兩面,印象并不好。二十多歲的人,像個混混,說話做事很江湖氣。不知為何,宋金寶跟他特別親,濤哥長濤哥短,馬仔似的。
姜濤不是良婿,宋重陽心知肚明,但他對女兒說,宋金寶做了不好的事,落了把柄在姜濤手里。姜濤點名要娶她,說領了證,就放宋金寶一馬。父親求她,為了弟弟的前途忍些日子,但不會太久,等他找機會,毀了那些證據,就讓他們離婚。
她問,弟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狗東西,學人裝大款,借了高利貸,還不上,就被姜濤挑唆……”宋重陽點了支煙,猛吸兩口,“哄了三個女網友到唐城,給人家下藥,轉手賣了。”
“什么?下藥,拐賣網友!”宋金玲驚了,“這可是犯罪。”
“幫你弟一把,不然,他一輩子就毀了。”
宋金玲永遠忘不了父親當時的神情,他似乎無法接受,自己教育出了一個罪犯,但卻能接受,把女兒嫁給一個罪犯。宋金玲沒有別的選擇,家里兩個男人的前途,都系在了她的婚事上。
“坦白的話……能減刑嗎?我想早點出去陪女兒。”宋金玲苦苦哀求,“當年,我偷偷登錄過我弟的電腦。他跟女網友的聊天記錄,還有女孩的照片,我都存下來藏在一個u盤里。”
宋家搭上了女兒的婚姻,還搭上了一間婚房。裝修時,宋金玲偷偷把u盤封進水泥墻里。那是屬于宋家骯臟的秘密,也是她的委屈與懦弱。如今,那套房幾經轉手,但墻還在。冷鋒帶人破開墻體時,水泥碎屑簌簌落下,露出一個生銹的鐵盒,里面躺著那枚u盤。
聊天記錄顯示,當年程曉霞的網絡男友“水晶男孩”,的確是宋金寶。
小會議室。馮白芷盯著屏幕里技術科處理過的人臉照片,指尖戳著屏幕:“這個,我……程曉霞……劉渭華……”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一個男人身上,“扯我內衣的這個畜生,是宋金寶吧?還拍照,看來從小就是壞種。”
當年,在唐城賓館,飯吃到一半,她們就不省人事。看到照片,那些泥濘般無望的痛苦記憶,如潮水襲來。馮白芷以為自己會哭,其他人也這么認為,但她很平靜,平靜到所有人都以為,哭聲悄悄地埋伏,等待轟然炸裂的時機。
葉璇甚至提前準備了紙巾。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很平靜,馮白芷也覺得意外。
難過嗎,有一點,但若為此痛哭流涕,她又覺得沒有必要。
“你沒事吧?”葉璇輕聲問。
“沒事,都過去了。”馮白芷笑了笑,“至少,老娘還活著!”
證據攤開的瞬間,宋金寶如墜冰窟,他立刻想到為什么會有這些照片。
果然是一家人,血脈里的疑心病一脈相承,永遠防著對方。他扯了扯嘴角,覺得老爺子癱了也好,省得看見這場面。當年,老爺子帶著一家人衣錦還鄉,修路,修祠堂時,村里給他們這一房立了功德碑。往后,功德碑怕是成了恥辱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