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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敘偏過頭,朦朧的燈光落在他的臉側,眉骨與鼻梁的陰影深深淺淺地隨著呼吸晃動。“不知道這幅畫背后藏著什么故事,能讓顧小姐這樣在意?”
顧采繁看著江敘,“這是尼爾斯為了紀念自己去世的妻子畫的,”她頓了頓,“據說,尼爾斯和他的太太就是相識于一個霧靄濃重的秋日清晨。”
“那確實很有浪漫色彩。”
“不過提到色彩,這幅畫最受人詬病的地方也在這里。”沈聿成語氣平淡地接過話。
江敘有些意外,沈聿成什么時候對畫有了研究。沈聿成輕輕一瞥江敘,不疾不徐道:“這幅畫初看,你一定覺得顏色黯淡,對吧?”
“是有點。”江敘點頭。
沈聿成說:“那是因為尼爾斯用了一種叫做鉻黃的天然顏料,這種顏料耐光性不強,長期光照下,原本的亮黃色會漸漸發白變暗;而且鉻黃中含有的鉛元素,會與空氣里的二氧化硫反應生成另一種白色物質,從而更加劇了畫面的褪色。”
“沈先生說「褪色」未免太無情了,”賀閑星笑瞇瞇說道,“江先生,這幅畫,正在慢慢變老哦。”
江敘看著臺上的畫,顧采繁惋惜道:“19世紀,鉻黃作為顏料被開始應用到藝術創作里,梵高用它創造的《向日葵》,在如今估價早已高達數億;而20世紀的尼爾斯同樣使用了鉻黃,畫出的畫作卻只有寥寥幾人稱頌。”
“20世紀已經有很多穩定且色彩鮮艷的黃色顏料了,”沈聿成不以為然,“會造成這樣的局面,不也是尼爾斯自己的選擇嗎?”
他這種不近人情的論調讓顧采繁臉上泛起了傷感,江敘低聲安慰說:“也許這也是畫家的故意為之吧,紀念亡妻的畫會越來越黯淡,正好也跟他的心緒相同。”
“江先生說得真好,”賀閑星輕笑,“真正的藝術家是不會討好觀眾的。”
沈聿成嗤了一聲,“傅先生真知灼見,只會討好奉承別人的,確實算不上入流。”
“哈……”賀閑星一臉玩味,“不過沈先生啊,有的東西雖然不夠入流,但行之有效,也挺不錯的。”
“那傅先生看來是沒有聽過「適可而止」、「過猶不及」。”
江敘適時輕敲了敲扶手,打斷了兩人沒完沒了的抬杠。他看向黑著臉的沈聿成,語氣里帶著點稱贊的意味:“真沒想到你對油畫還有這么多的研究。”
沈聿成眉頭略微舒展了些,“稍微懂點皮毛而已。”
賀閑星撇撇嘴,“江先生要是對這些感興趣,下次我帶你去forres的藏館,讓專業解說員給你講解一整天好了。”
江敘眼皮一跳,這誤會可大了,“不、我——”
“他最近都忙得很,”沈聿成截過江敘的話,聲音冰冷,“怕是沒有時間。”
臺上拍賣師落槌,全場短暫地響起祝賀獲拍的掌聲,將幾人的言語淹沒。
……
散場后,江敘站在酒店門口等沈聿成的車,聽到身后有人靠近,他轉過頭。
顧采繁走近,“我們還真是有緣。”
這里并不是酒店出入的正門。江敘禮貌地笑了笑,順勢附和說:“看來老天都希望顧小姐能給我一個再見面的機會。”
顧采繁不置可否,“江先生真的很執著。”
“顧小姐不也一樣嗎?”路邊的燈光照入江敘的眼睛里。
顧采繁眸光微動,她裹了裹身上披著的皮草,“既然我們這樣投緣,那江先生的事,我自然會鼎力相助。”
江敘等著她把話說完。她吟吟地笑:“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想先讓你替我辦件事。”
“不知道是什么事?”
“還以為江先生會義不容辭呢。”
“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不是什么難事,”顧采繁溫柔道,“我想……讓江先生替我跑個腿。去加拿大,幫我拿一幅畫,怎么樣?”
江敘皺眉盯著顧采繁,“什么畫需要人親自去國外拿?”
“呵呵,”顧采繁并沒有直接回答江敘的話,“我原本是想讓另一個朋友替我順帶捎回來,不過他最近好像遇到了些麻煩。”
她說:“那幅畫我寄存在了耶洛奈夫的私人公館里修復,是打算送給我爸爸的生日禮物。雖然距離他生日還有幾個月,但是在那之前,那幅畫還要另外再托人裝裱,所以時間其實挺趕的。我最近又有事難以脫身,想說看看江先生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顧小姐倒是信任我。”
“畢竟你有求于我,不是嗎?”顧采繁說,“當然,我不會難為你,江先生。如果你考慮清楚,明天早上10點,帶上護照到我的畫廊,我會安排人替你辦好簽證手續還有航班的。”
她說完,目光投向從遠處駛來的車子,“代我向沈先生問好。”
車上,江敘還在琢磨顧采繁的話,忽然感到有些冷,原來是沈聿成沒有關駕駛座那邊的窗。冬夜的冷風呼呼吹到臉上,讓人難以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