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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家老宅。
陰沉的天光被高高的青磚院墻無情切割。屋檐上的雨水順著獸吻瓦當,一滴一滴地砸在階前的青苔上,發出滴答、滴答的沉悶聲響。
顧云亭單臂抱著葉汀,大步穿過長長的抄手游廊。
他沒有讓任何傭人通報,身上的深灰色風衣卷著外面的寒氣,越靠近正廳,那種腐朽木頭味和常年不散的陳舊熏香氣味就越發濃重。
還沒踏進正廳那道高高的紅木門檻,一陣夾槍帶棒的冷嘲熱諷,便順著半開的雕花窗欞,刺耳地飄了出來。
“南星啊,不是做大哥的說你。這遠洋物流的盤子,當初老頭子交給你,是看著你死了丈夫可憐,給你找個活兒干。”
大少爺顧云崢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傲慢與居高臨下。
“可你看看你這幾天惹出來的亂子?外面的新聞滿天飛,顧家的臉面都快被你丟盡了!你一個女人,安安分分拿著分紅不好嗎?非要在外面拋頭露面,惹得一身腥。我們和趙家之間的關系那么好,你看看現在你搞的!”
顧云亭的腳步在門外猛地頓住。他低下頭,伸手捂住了葉汀的耳朵。
正廳里,靜謐了片刻。
只有水壺添水時的細微水流聲,連綿、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大哥這話說得,倒像是遠洋的賬目出在我的手里一樣。”
葉南星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吳儂軟語。她端著茶杯,輕輕用白瓷杯蓋撇去浮沫。杯蓋磕碰在杯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那些稅務上的窟窿,還有大哥私底下截流的那些款項。若是真要徹查,丟的是誰的臉面,大哥心里應該比我清楚。”
葉南星放下茶杯,微涼的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平視著坐在一旁的顧云崢。
“至于外面的新聞,若不是星云傳媒那邊已經壓下去了,大概大哥還得多花點兒錢努把力才行呢。大哥如果閑得發慌,不如多去看看在ICU里的老爺子,免得他老人家走的時候,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你——!”顧云崢被猛地戳中了挪用公款的痛處,惱羞成怒地拍了一下紫檀木的茶幾,發出一聲巨響。
就在顧云崢準備發作的瞬間。
——那個女人知道!那些網上的水軍,其實是他私下找人搞的!
“砰——!”
正廳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一只穿著昂貴定制皮鞋的腳,從外面狠狠地踹開。
沉重的木門撞擊在墻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響,震落了門梁上的一層細灰。
正廳里的顧云崢和幾個顧家旁系的叔伯都嚇了一跳,錯愕地轉過頭。
顧云亭抱著葉汀,裹著一身寒氣和生人勿近的暴戾,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他掛著那種渾不吝的冷笑,桃花眼里卻閃爍著暗芒。
“喲,今天這正廳里挺熱鬧啊。”
顧云亭拖長了尾音,慢條斯理地走到顧云崢面前。他看都沒看旁邊那張空著的紅木太師椅,直接抬起腿。
一腳,將顧云崢面前的那個名貴的紫檀木茶幾,踹得歪出去了半米遠。
“嘩啦!”
茶幾上的水壺翻倒,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險些濺在顧云崢的褲腿上。
“顧云亭!你瘋了是不是?!”顧云崢猛地站起身,指著顧云亭的鼻子破口大罵,“沒大沒小的東西!你看看你現在像什么樣子?抱著個外人的種,跑到本家里來撒野!”
“外人的種?”
顧云亭挑起眉,他上前一步,微微垂首看著顧云崢,逼得顧云崢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跌坐回太師椅上。
“大哥,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要說是外人的種……我看這屋子里,也沒多少人能算得上數吧?”顧云亭奚落著他那兩位哥哥也是私生子的身份,只不過是男孩,被抱了回來當成他母親的孩子養。自知理虧的顧云崢氣急敗壞,剛想開口,就被顧云亭一腳踹到太師椅的扶手上,“葉汀是我外甥,身上流著顧家的血。誰要是再敢當著我的面說他一句不是……”
顧云亭的視線緩慢地、猶如毒蛇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
“我就親自拔了他的舌頭。”
正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顧三少是個一旦發瘋就不要命的瘋狗。
“還有。”顧云亭轉過頭,看著臉色鐵青的顧云崢,語氣輕蔑得像是在打發一條路邊的流浪狗。
“遠洋的盤子是葉南星在管。賺了賠了,那是她的本事。大哥你要是真有能耐,就自己去把地產的業務搞好了。顧家的男人成天像個長舌婦一樣,躲在屋子里欺負一個女人,你到是真給老爺子長臉。”
他頓了頓,伸手拉起葉汀軟乎乎的小手。當著所有顧家人的面,他低下頭,輕輕地、虔誠地親吻了一下孩子的手背。然后抬起眼,盯著顧云崢。
“誰要是再讓我知道,天天的在本宅里陰陽怪氣。我到是不介意讓大家都一起欣賞欣賞各位背地里搞的那些烏漆嘛黑的破事兒。看看最后,到底是誰先進去蹲局子。”
顧云崢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胸膛劇烈起伏。他深知顧云亭手里握著顧家這些年多少見不得光的黑料,更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這頭瘋狗硬碰硬。
他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葉南星一眼,甩著袖子。帶著那些同樣灰頭土臉的旁系叔伯,快步走出了正廳。
喧囂散盡。
正廳里重新恢復了那種死氣沉沉的安靜。地上的茶水還在冒著熱氣,散發著一股苦澀的陳茶味道。
葉南星依然安靜的坐著,身上的霜灰色旗袍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她的左手習慣性地搭在膝蓋上,那只滿綠的翡翠鐲子在幽暗的廳堂里泛著冷光。她沒有因為顧云亭的解圍而表現出任何喜悅或感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怎么回來了?”
葉南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在這個空曠的廳堂里產生了連綿的回音。
顧云亭沒有回答。
他方才那種暴戾狂妄,在對上葉南星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江南水鄉般的眼眸時,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有時候人很可笑的,就比如此時此刻的他,他像個莽撞的傻子沖了出去給她撐腰,然而面對葉南星此時此刻的質問,他竟不知道該把沾血的雙手藏在背后,還是該走上前去討要一個擁抱了。
他躲開了葉南星的視線,“舅舅好久沒回老宅了……”
顧云亭低下頭,對著懷里已經有些犯困的葉汀輕聲說道,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卑微。“要不,舅舅帶你去看看,我以前住的屋子?”
說完,他抱著孩子,轉身走出了正廳。
挺拔的背影,不知為何,在這高墻大院里透著無盡的孤寂。
葉南星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細雨。
她緩緩站起身,微涼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踏出門檻,沿著那條連接著前廳與后院的幽暗長廊——像一道無聲的影子,默默地跟在了他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