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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久別重逢的吻

——東院正房里的空氣，粘稠得仿佛快要凝固一般。

床榻上那團(tuán)被風(fēng)衣包裹著的小粉團(tuán)子，發(fā)出了一聲含混不清的呢喃。葉汀揉了揉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了

兩下，在一片昏暗中茫然地睜開了雙眼。

這聲微弱的動靜，猶如一把刀，瞬間切斷了房間里那根緊繃到極致的情欲之弦。

葉南星幾乎是在同一秒鐘做出了反應(yīng)——她那雙原本已經(jīng)染上幾分迷離與潮紅的眼眸，在聽到兒子聲音的

剎那，瞬間恢復(fù)了那種猶如深潭般的冷清。她沒有去看還僵持在原地的顧云亭，只是動作利落地理攏了攏

衣裙。

——隨后彎下腰，動作熟練且輕柔地將葉汀抱進(jìn)懷里。

“媽媽……”小粉團(tuán)子還沒完全醒透，軟糯地叫了一聲，順勢將臉埋進(jìn)她散發(fā)著白玉蘭香氣的頸窩里。

“嗯，汀兒睡醒了？”葉南星的聲音溫軟如水，輕輕拍著孩子的后背。

她抱著孩子，轉(zhuǎn)身走向外間。

經(jīng)過顧云亭身邊時，腳步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裙擺帶起一陣微涼的風(fēng)，擦過他的小腿。

那扇沉重的門被拉開，又輕輕合上。

整個過程干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于是這偌大的房中，瞬間只剩下顧云亭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顧云亭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面前那張空蕩蕩的拔步床上。

顧云亭伸了手，掌心向下，輕輕地貼在那塊微溫的床單上，指腹摩挲著絲滑的布料。

“哈……哈哈……”

安靜的房間里，突然響起幾聲低沉的、沙啞的笑聲。

這笑聲從他的胸腔最深處震蕩出來，透著一股子無盡的涼。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像個跳梁小丑，只要她稍微給個眼神，他就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腎都掏出來捧到她面前；可只要她一

轉(zhuǎn)身，他就連一條喪家之犬都不如，只能趴在這里，貪婪地回味她留下的一點點體溫。

顧云亭直起身。

他收起臉上的笑意，眼中似乎又恢復(fù)了那一股子平日來習(xí)以為常的吊兒郎當(dāng)——仿佛什么都無所謂，仿佛

什么都與他無關(guān)。

他抬起雙手，漫不經(jīng)心地拍了拍褲子，隨后又將衣袖拉得平整。他盯著床上那件風(fēng)衣看了看，隨后一把拿

起披在身上，那上面，還纏著那小粉團(tuán)子淺淺的暖意。

——當(dāng)他踏出這扇門的那一刻，他又變回了那個在大城里橫行霸道、聲名狼藉的二世祖。

可是，那秋意卻好似如影隨形一般，直接撞進(jìn)他的懷里。

好冷。

剛走到游廊，手機(jī)突然震動起來。

顧云亭摸出手機(jī)，掃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按下接聽鍵。

“顧總，”老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透著幾分焦急，“公司這邊出了點狀況，大少爺那邊安插在董事會

的幾位，非要卡我們明年的預(yù)算審批，現(xiàn)在人都在會議室鬧著呢。您看……”

“知道了。”

顧云亭的聲音沙啞慵懶，帶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腔調(diào)。他一邊大步順著回廊往正廳方向走，一邊冷笑著對

著電話吩咐：“讓人把會議室的門鎖死，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到最低。告訴那幾個老不死的東西，我半個小時后到。

誰要是敢提前走，明天就讓他全家卷鋪蓋滾出星云。”

掛斷電話，顧云亭將手機(jī)隨手扔回口袋。

剛繞過一道月亮門，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不遠(yuǎn)處的太湖石假山旁。

葉南星正單臂抱著葉汀站在那里。

雨停了，空氣濕潤。

她似乎是在看假山水池里游動的錦鯉，小葉汀伸著胖乎乎的手指，興奮地指著水面。

——十一年前，也是在這座假山石背后。十六歲的他，將她死死地按在懷里，躲避愛慕他的女孩的尋找。

他第一次品嘗到了那種令人瘋狂的、理智全無的戰(zhàn)栗。

時光交錯。假山依舊長滿青苔，而他們之間，卻橫亙了無數(shù)的謊言、欺騙與一個三歲的孩子——她和別人

的孩子。

顧云亭的喉結(jié)上下滑動了一下，插在褲兜里的雙手微微收緊，換上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膫窝b，邁開長腿走了過

去。

腳步聲驚動了正在看魚的母子倆，葉南星轉(zhuǎn)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

“你聽到了。”顧云亭停在距離她三步遠(yuǎn)的地方，下巴微微揚起，一副公事公辦、急著去外面風(fēng)流快活的

渣男做派，“公司那群人找我，我走了。”

葉南星看著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去吧。”

她轉(zhuǎn)過視線，低頭看著懷里的葉汀，聲音溫軟：“汀兒，跟舅舅說再見。”

葉汀乖巧地舉起小手，沖著顧云亭揮了揮，奶聲奶氣地喊道：“舅舅再見。

顧云亭的呼吸滯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葉南星那張溫婉的側(cè)臉。

他想問她，為什么他們會變成這樣？為什么在經(jīng)歷過那些生死相托、在經(jīng)歷過那些見不得光的耳鬢廝磨之

后，她依然能如此冷靜地、殘忍地用“舅舅”這個身份，將他越推越遠(yuǎn)？

一團(tuán)夾雜著委屈、憤怒與不甘的火焰堵在他的嗓子眼里。

他欲言又止，下頜骨因為劇烈的咬合而凸起。

但最終，當(dāng)對視上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眸時，所有的詰問都化作了一地蒼白的灰燼。

他沒有資格問。

他不配。

顧云亭什么也沒說，甚至沒有回應(yīng)葉汀的道別。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顧家老宅。

背影決絕，卻透著一種無處可歸的凄涼。

……

接下來幾日，顧云亭沒有回過一次老宅，也沒有主動給葉南星打過一個電話。

他們好像又回到了那種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仿佛在跳一場沒有對手的探戈，你進(jìn)我退，我退你進(jìn)，永遠(yuǎn)保持

著那種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

他在用這種最幼稚、最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跟自己較勁。

星云傳媒最近投資了一部大制作的權(quán)謀古裝劇。作為最大的資方老板，顧云亭理所當(dāng)然地成為了整個大城

娛樂圈里最炙手可熱的焦點——

入夜，大城的王府半島酒店宴會廳里，正在舉辦這場新劇的資方酒會。

水晶吊燈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奢靡光芒。

香檳塔、管弦樂隊，以及穿梭在衣香鬢影中的各路資本大佬和一線明星，讓人應(yīng)接不暇。

而顧云亭就坐在全場視野最好的主卡座沙發(fā)上，百無聊賴的看著那些人在那演。

——都說人生如戲。

顧云亭瞇著眼睛，盯著這大城最為奢靡的一場戲，卻置身事外。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夜籃色的絲絨西裝，內(nèi)搭是件絲質(zhì)襯衫，領(lǐng)口大開著，戴了當(dāng)季新出的項鏈——造型師

是喜歡把他往星云旗下那些男明星一樣打扮的，畢竟誰都知道，星云的老板本身就是這家傳媒的最好招牌

——甚至比有些演員還要上鏡。而在他身旁，緊緊貼著一個剛簽進(jìn)星云傳媒不久、憑借一部網(wǎng)劇爆紅的清

純系小花旦。

女明星穿著一條勾勒身材的高定晚禮服，大半個身子都軟若無骨地倚在顧云亭的肩膀上。她身上噴著極其

昂貴的某品牌限量版香水，甜膩、張揚，充滿了一種急于上位的侵略性。

“顧總……”

女明星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洋酒，涂著猩紅蔻丹的指甲輕輕劃過顧云亭西裝的翻領(lǐng)，聲音嬌滴滴地仿佛能掐

出水來，“您嘗嘗這杯酒，好甜呢……”

顧云亭的眼底卻是一片無趣。

他沒有接那杯酒，也沒有推開貼在身上的女人。他只是冷漠地看著舞臺前那些虛偽的面孔，手里把玩著那

只純銀打火機(jī)。

“咔噠”、“咔噠”。

金屬的那撞聲在嘈雜的音樂中顯得異常冰冷。

那股甜膩的香水味不斷鉆進(jìn)鼻腔，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他突然無比懷念倒座房里的那種廉價肥皂

味，懷念那股無論在多少渾濁的空氣里都能保持清冽的白玉蘭香。

就在那個女明星得寸進(jìn)尺，想要將紅唇湊到他耳邊的時候。

顧云亭放在西裝內(nèi)側(cè)口袋里的私人手機(jī)，突然發(fā)出一陣極其短促而尖銳的震動。

這是他專門為那一位相關(guān)聯(lián)系方式設(shè)置的強(qiáng)提醒頻段。

顧云亭把玩打火機(jī)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直接一把推開靠在身上的女伴，力道大了些，女明星驚呼一聲，手里的酒杯險些灑在裙子上，狼狽地跌

在沙發(fā)上。

顧云亭沒有理會周遭驚愕的目光，從口袋里摸出手機(jī)。

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是專門負(fù)責(zé)照顧葉汀的保姆。

他迅速按下接聽鍵，起身朝著宴會廳稍微安靜的露臺方向走去，聲音里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說。”

“三少爺……”保姆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打著顫，伴隨著背景里撕心裂肺的”童哭喊聲，“您快回來看看吧！

汀少爺從傍晚開始就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顧云亭的眉頭狠狠地擰死，腳步越走越快，“哭就去找他媽！找我有什么用？葉南星呢？她人在哪？”

電話那頭的哭聲更大了，保姆急得聲音直抖。

“就是因為小姐……小姐她病了。今天下午從航運那邊開完會回來，人就燒得迷糊了。醫(yī)生來看過，說是疲

勞過度加上風(fēng)寒，打了退燒針也不見好。小姐把自己鎖在東廂房里誰也不讓進(jìn)，汀少爺見不到媽媽，哭得

嗓子都啞了……大少爺和二少爺那邊的人都在看笑話，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找誰了……”

轟。

宴會廳里震耳欲聾的音樂與人聲鼎沸，在這一瞬間似乎都成了靜音。

葉南星病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猶如一雙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攫住了顧云亭的心臟。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廢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顧總，您去哪兒啊？投資人那邊還在等您……”老陳端著酒杯，從人群中擠過來，試圖攔住顧云亭。

那個被推開的女明星也委屈巴巴地整理著裙擺，想要重新湊上來。

顧云亭沒有看他們?nèi)魏稳艘谎邸?

他冷酷地撞開擋在面前的一個副導(dǎo)演，大步流星地朝著宴會廳那兩扇沉重的黃銅大門走去。

他走得極快，帶起一陣凌厲的風(fēng)。那身暗夜藍(lán)的絲絨西裝在水晶燈下劃過一道暗影，將整個大城最頂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