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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開腳步，走到走廊中央。黑裙下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揚(yáng)起。在這群氣急敗壞的老狐貍和紈绔子弟面前，她從容得像是在巡視自己剛剛接手的領(lǐng)地。

“孫爺走得急，但我也沒有讓各位流落街頭的意思。”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吐字清晰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孫家在大陸的能源開采業(yè)務(wù)以及所有的實業(yè)板塊，我葉南星，一概不參與經(jīng)營。”她抬起眼簾，目光掃過那幾個面色鐵青的繼子，“我只要屬于我的那部分干股分紅。公司的控制權(quán)，依然在你們手里。”

此言一出，孫家?guī)讉€兒子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實業(yè)是孫家的根基，只要控制權(quán)還在，一切就還有翻盤的希望。

“但是。”

葉南星話鋒一轉(zhuǎn)。那雙溫婉的眸子里，驟然射出兩道令人膽寒的銳芒。

“孫氏集團(tuán)旗下的鴻運(yùn)傳媒、藍(lán)海公關(guān)，以及所有涉及海外情報與網(wǎng)絡(luò)輿情的分發(fā)公司和數(shù)據(jù)中心……從今天起，全部剝離出孫氏實業(yè)。這些，歸我全權(quán)控股。”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孫成海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雖然平庸，但并不蠢。在這個信息為王的時代，誰掌握了傳媒與輿情網(wǎng)絡(luò)，誰就掌握了扼殺對手于無形的刀刃。葉南星這是不要笨重的刀柄，直接拿走了最鋒利的刀刃！

“你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孫家二女兒尖銳地指責(zé)道，“那你的遠(yuǎn)洋航運(yùn)呢？這兩年你借著孫家的名頭和資金，把遠(yuǎn)洋的盤子做得那么大，難道不該并入孫家的總盤子里重新分配嗎？！”

聽到這句話，葉南星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極淡、極冷，帶著濃重嘲弄意味的笑。

她抬起左手，慢條斯理地將滑落到手腕處的翡翠鐲子向上推了推。

“遠(yuǎn)洋航運(yùn)？”她看著那個二女兒，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那是我的婚前財產(chǎn)。每一艘船、每一條航線，都是我自己簽下來的。它姓葉，不姓孫。孫家，沒資格染指半分。”

游刃有余，不疾不徐。

說完，她甚至越過那些孫家人的身影，看向站在一旁的顧大和顧二。

她就站在這充斥著死亡與貪婪的消毒水氣味中，以一己之力，兵不血刃地將孫家那些咄咄逼人的惡狼全部逼退。她終于不再是那個在雷雨夜里瑟瑟發(fā)抖的少女，也不再是那個在深冬雪地里被迫聯(lián)姻的棋子。

她在這場血淋淋的葬禮前奏中，徹底褪去了溫婉的偽裝，展露出了獨(dú)屬于她的、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獠牙與鋒芒。

“你這個賤人！”

就在所有人被她的氣場震懾住的時候，孫岐舟那個最受寵的二老婆生的兒子，突然像發(fā)了瘋一樣沖破了人群。

他沖到葉南星面前，揚(yáng)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耳光聲，在死寂的長廊里炸響。

葉南星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cè)。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泛紅。

“是你！一定是你害死了我爸！你這個狐貍精！”那男人歇斯底里地咒罵著，還要繼續(xù)上前撲打。

“你找死！”

一直站在葉南星身旁的顧云亭，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與此同時，站在葉南星身旁的王旭也沉下了臉，上前一步想要護(hù)住她。

可是，兩人的動作，同時僵在了原地。

——葉南星沒有捂臉，也沒有尖叫。

她緩緩地將頭轉(zhuǎn)了回來。披散在肩頭的幾縷碎發(fā)遮住了她的眉眼，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抬起那只戴著翡翠鐲子的左手，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極其微小、卻充滿絕對權(quán)威的停止手勢。

顧云亭的腳步硬生生地釘死在大理石地面上。王旭也立刻退后了半步，恭敬地垂下頭。

葉南星伸出手，極其緩慢地，抹去嘴角因為牙齒磕碰而滲出的一絲血跡。

她沒有去看那個打她的男人，也沒有去看那些想要沖上來護(hù)駕的男人。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白熾燈下，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近乎神明般冰冷、悲憫的從容。

“保鏢。”

她紅唇微啟，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fā)冷的威嚴(yán)。

話音剛落，走廊兩側(cè)的消防通道里，瞬間涌出十幾個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的黑衣保鏢。他們猶如一道黑色的鐵墻，將葉南星與那些喧鬧的孫家人，徹底、無情地隔離了開來。

“把他們請出去，孫爺需要清靜。”

葉南星轉(zhuǎn)過身，留給所有人一個單薄卻堅強(qiáng)的背影。

顧云亭隔著那道黑色的保鏢人墻，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

他引以為傲的拳頭，他那顆為了她可以隨時豁出去的性命，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廉價、如此多余。

她不需要他的保護(hù)。

顧云亭有些絕望的想。

……她得到了孫爺那么多的遺囑，她再也不需要他的保護(hù)了。

顧云亭看著她，孫爺……真的對她很好。

而她，也真真正正不再屬于他了——

隨著那道保鏢組成的人墻將孫家人的咒罵徹底隔絕，走廊里的氣氛發(fā)生了微妙而迅速的偏轉(zhuǎn)。

那些原本作壁上觀、等著看笑話的集團(tuán)高管、名流世交，以及周律師帶來的律師團(tuán)，在這一刻，猶如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換上了一副恭敬至極的面孔，潮水般涌了上來。

“孫太太，請節(jié)哀。集團(tuán)明天的早會，還需要您去坐鎮(zhèn)……”

“太太，關(guān)于海外信托的交接字簽，您看什么時間方便……”

眾人眾星捧月般地將她圍在中央。各種阿諛奉承、小心翼翼的試探，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在這張網(wǎng)里，她是當(dāng)之無愧的焦點(diǎn)，是繼承了龐大帝國的無冕之王。

葉南星站在人群中央。

她微微頷首，用那種不疾不徐的吳儂軟語，有條不紊地回應(yīng)著每一個高管的請示，安排著明日的喪葬流程與公關(guān)口徑。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冷瓷般的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破綻，完美得猶如一尊生殺予奪的神像。

所有人都被她的雷厲風(fēng)行所折服。

只有站在人群最外圍的顧云亭，沒有上前。

他靠在冰冷的瓷磚墻壁上，視線越過重重迭迭的肩膀，看到葉南星垂在身側(cè)的手——那只戴著翡翠鐲子的手，正緊緊地攥著衣角。因為過度用力，指骨泛出一種幾近透明的蒼白，甚至在燈光下，有著無法抑制的、極其細(xì)微的戰(zhàn)栗。

她在發(fā)抖。

“王助理。”

人群中，葉南星突然開口，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剩下的事情，你先替我盯著。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王旭恭敬地低下頭，替她擋開了周圍還要繼續(xù)攀談的高管，護(hù)送她走向了直達(dá)地下車庫的私人電梯。

顧云亭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銀灰色的電梯門緩緩合上。

半個小時后。

大城CBD區(qū)，一處安保極嚴(yán)的平層公寓。

這是葉南星名下的私產(chǎn)。孫家老宅規(guī)矩森嚴(yán)，這里是她為數(shù)不多可以喘息的避難所。

窗外的冷雨夾雜著深秋的落葉，不斷地拍打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嗡——”

放在玄關(guān)柜上的手機(jī)震動了起來。

葉南星沒有開燈。整個寬敞的平層里，只有窗外透進(jìn)來的城市霓虹，在地板上拉出斑駁冷硬的光影。

她靠在沙發(fā)里，看著屏幕上跳動的“顧云亭”三個字，過了很久，才緩緩劃開接聽鍵。

“姐姐。”電話那頭，顧云亭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帶著試探的沙啞，“我……我想見見你，你在哪，我能去找你嗎？”

客廳里只有雨水砸在玻璃上的白噪音。

良久。

“嗯。”她輕聲應(yīng)了一句，手指猶豫再三，隨后將這處秘密基地的地址和門鎖密碼，發(fā)給了顧云亭。

不知過了多久，密碼鎖發(fā)出“滴答”一聲輕響。顧云亭推開門，帶著一身深秋的雨水寒氣，走進(jìn)了這間昏暗的平層。

借著微弱的城市光暈，他看到了蜷縮在寬大真皮沙發(fā)里的葉南星，還有一旁倒在茶幾上的空酒瓶。

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高領(lǐng)羊絨衫。雙臂緊緊環(huán)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地埋在臂彎里。

那是一個屬于迷路孩童的、充滿防備與脆弱的姿勢。

那個方才在醫(yī)院走廊里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新任孫家掌權(quán)人，此刻正縮在這個黑暗的角落里，單薄的肩膀在一陣陣地、無聲地抽動著。

她在哭。

顧云亭的心臟像是被一柄鈍刀狠狠地來回拉扯。他快步走到沙發(fā)前，單膝跪在地毯上，慌亂地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中，不敢輕易觸碰她。

“姐姐……”他的聲音顫抖著，透著一股不知所措的茫然，“你……你別哭。那些欺負(fù)你的人，我都記著了，我明天就去把他們……”

“云亭。”

葉南星從臂彎里抬起頭。

那張冷瓷般的臉上布滿了淚痕，眼眶紅腫。那雙總是藏著算計與疏離的眼眸，此刻卻像是碎裂的琉璃，布滿了讓人心碎的水光。

“他死了。”

她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砸在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顧云亭呆呆看著她。他原本以為她是因為被孫家人辱罵受了委屈，卻沒想到，她是因為那個老頭子的死而在流淚。

一股夾雜著嫉妒與不解的酸澀，在他的胸腔里蔓延開來。

“他死了，你自由了。”顧云亭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執(zhí)拗，“那種老怪物，死了不是正好……”

“你不知道……云亭，你不知道……”

葉南星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支離破碎的哀慟。

“孫爺對我……是真的好。”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要將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剖白出來，“可能……可能一開始，他娶我，確實是有別的念想。可是后來……”

她閉上眼睛，眼淚掉得更兇了。

“顧家把我當(dāng)成換錢的籌碼，大哥二哥防我像防賊。只有他……這幾年在孫家，是他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看財報，怎么在談判桌上殺人不見血。他護(hù)著我，給我鋪路……后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哭得不能自已，單薄的身子在昏暗的客廳里劇烈地顫抖著。那些在外人面前無法流露的脆弱，那些對一個亦師亦父的長者的感恩與哀悼，在這一刻，在顧云亭的面前，徹底決堤。

顧云亭跪在地毯上，整個人都懵了。

他一直以為她是身處地獄、被惡龍囚禁的公主。卻沒想到，那條惡龍，竟然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正教她如何長出鱗片、如何去戰(zhàn)斗的人。

他茫然地看著她流淚。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一個失去“父親”的女人。

他只能憑著本能，伸出雙臂，將那個哭得支離破碎的女人，用力地、緊緊地抱進(jìn)自己的懷里。

“我還在……姐姐，我還在。”

他像個找不到詞匯的孩子，只能笨拙地重復(fù)著這句話。大手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她的脊背，試圖撫平她的戰(zhàn)栗。

葉南星靠在他的肩膀上，揪著他的襯衫衣襟。

“我還要辦葬禮……”她紅著眼睛，聲音里透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無助，“還有那么多雙眼睛盯著孫家的產(chǎn)業(yè)……怎么辦，云亭……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句“怎么辦”，徹底擊穿了顧云亭的靈魂。

他的神明跌落了神壇，在向他求救。

可是，顧云亭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他沒有孫老那份翻云覆雨的手腕，他只是一個研究生肄業(yè)、空有一身戾氣和愛意的廢物。

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將他淹沒。

他只能收緊手臂，低下頭，毫無章法地、一遍又一遍地親吻她的額頭、她的眼角、她被淚水浸濕的臉頰。試圖用自己溫?zé)岬淖齑剑ゼ橙∷砩夏切┍涞目謶峙c悲傷。

咸澀的淚水在兩人的唇齒間蔓延。

在這個大雨滂沱之夜。

“姐姐……你喝醉了……”

“云亭……云亭……”她緊緊抓著他的胳膊——那是顧云亭從未見過的葉南星。

所有堅強(qiáng)的偽裝的軀殼都被這一場荒謬的死亡打破了似的——他嘆了口氣，將她從沙發(fā)上打橫抱起，腳步沉重地走向臥室。

將她放在柔軟的大床上后， 他端著一杯兌得溫?zé)岬乃孔镜鼗氐酱策叀?

“喝點(diǎn)水……姐姐，喝點(diǎn)水。”

他半跪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頸，將水杯送到她的唇邊。

葉南星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小口。溫?zé)岬乃黜樦韲祷拢坪躜?qū)散了一點(diǎn)骨子里的寒意。她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為了給她倒一杯水而急出一頭汗的青年。

他的眼底沒有算計，沒有掠奪。只有一種純粹到了極點(diǎn)的心疼與不知所措。

在這個她失去了最大倚仗的夜晚，他單純又固執(zhí)的想，若是自己能夠成為她的依靠，哪怕只是短暫的，也好。